然而那个时候的我，并不懂。

    高三的时候，我成绩退步被打回原形，又滚回了教室后面。所幸，还是在他前面。

    他对我笑，带着深深浅浅的雀斑，一句话不说，给我扔了包辣条。我心想，成绩差就是好。

    我们不知不觉间说话就多了起来。

    他会嘲讽我胖，我就反击他娘炮；课间在本子上画个五子棋下着玩我总是输给成绩极差的他，但是随后又在他问我要作业抄的时候稍稍扳回脸面；用一根耳机分享过同一首我叫不出名字的英文歌，眯眼看阳光洒在他刘海上分外的小说；一起研究到底辣条的哪个口味最好吃，也认真吐槽数学老师穿的好没品；早读课上跟着我一起大声念古诗，突然好学的某个时候还伸个脑袋上来问我文言文的之啊乎啊到底有多少种意思；在他感冒无精打采病恹恹地时候假装突然发现似的跟他说：好巧诶刚发现课桌里有上次感冒喝剩的板蓝根。然后拿自己的杯子屁颠屁颠去泡好再看他小孩模样一脸不情愿的喝下。

    好多好多事情，原来我都还记得，只是我不说。

    毕业前夕，多愁善感来的很凶猛，心情时好时坏。有很多说不出，舍不得，留不住。

    某个下午，班上很闹腾，越临近高考大家越收不住心，讲话也变得肆无忌惮。我侧身坐着，看着班上热闹的人群，一言不发看了很久，就越发觉得自己性格怪异，敏感孤单。瞥了一眼他，发现他的目光也落在跟我相同的地方，带着一点点落寞，不像往常一般随意懒散。

    我轻声说了一句：如果不自卑的话，生活会快乐一点吧。

    没有期待过他能跟我探讨这种话题，他也的确是良久不出声，目光怔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我打算起身离开座位的时候，他忽然用手掩住鼻子和嘴巴，瓮声瓮气地说：我也自卑。

    我看向他，我看见他手指上方黑亮的眼睛，我看见他薄薄的双眼皮，我看见他细碎的刘海遮住眉毛，我看见他灰色的上衣沾着一丁点的头皮屑。我却又好像从来没看见过他。

    我们对视良久，他把手放下来，接着跟我说：每个人都一样，你跟我说过的，我都能体会。

    说完他就起身离开，走出了教室。

    如果说我起先还纠结过要不要表白让他知道，但那一瞬间，他起身离开的那一瞬间，我就决定了，什么都不要说。

    高考前三天，全班开启了疯狂合影模式。熟的不熟的，都被“咔嚓”一声框进了同一个画面里，到处都是剪刀手，到处都是露齿笑。即将解放的好心情被渲染得无限大，整个班里充斥得更多的是欢声笑语，少有离愁别绪。

    我也借此机会跟他合了几张影，站在他身边很二的比了个“二”，他却突然伸手揽住我肩膀，在我耳朵边上说了句：好好考啊。

    那几张照片我只洗了一份，并没有拿去给他。在他对我耳语的那一张背后，我写下了两句话：前尘往事断肠诗，侬为君痴君不知。

    毕业之后我把照片收进家里的抽屉里，迄今为止都再没拿出来看过。蒙灰的照片就像我从未开过口的心事，隐于时光里。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进行过的最好的一场暗恋。我哭过，但没犯过贱；我期待过，但不曾被真正伤害过；我可以不嫉妒他的女友，我可以默默花开花落；我拥有了回忆，我没有后悔过；我失落过，但没有因爱而不得就埋怨过；我没有打扰过他的生活，却参与了美好的一段。他或许浪荡，或许无心，或许从来没在意过。我或许真心，或许浪漫，或许从没得到过。要论及意义，是各自的成长与完善，是青春闪着光的片段，是不可多得的无法复制，是此生不会重演的故事。

    如果我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我从来没拥抱过他。

    拥抱是不一样的，没有接吻时的舔舐情欲，也不像牵手那样只有手指的触碰。拥抱时，心脏挨着心脏，手臂环着背脊，发丝贴着耳朵，唇齿流于脖颈，多么美好。

    但我与他最近的距离也只是照相时站在离他一根手指远的地方，只到这里。

    毕业之后，我没打听过他考得怎样，去了哪里。

    故事留在过去，生活走向前方。

    我能从朋友圈知道他的少许动态，地址一会是长沙，一会是西安。

    他往后交的女朋友，再没有哪一个像王姑娘。全都是清一色的中分大波浪，鲜艳的妆，漂亮的恨天高。

    他摘了眼镜，戴上隐形，不再留刘海，磨皮磨的一个雀斑都看不到。

    他从没联系过我，我也从来没去找过他。

    如果他现在还跟我联系，隔三差五聊一聊，了解下近况，调侃下生活，偶尔朋友圈发句话提到我，我会很开心。因为他帅，因为我虚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