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蝶衣是这一场繁华烟梦里苦苦执着的痴儿。他曾在“我本是男儿郎,又不是女娇娥”的戏文里迷乱,在“一辈子的从一而终”的诺言里痴缠。霸王出了世便不再是霸王,而他却甘愿在戏里疯魔,做他的虞姬,守着再无人问津的信仰。
有多少人,能做到像程蝶衣这般痴狂。他自始至终都在信奉着师傅的那句“自个儿成全自个儿”。幼时出身烟柳地的母亲狠心砍断他多余的手指将他送入戏班,待他转身早已觅不见母亲踪影。只因戏班孩童的几句嘲弄,他便焚毁了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大衣,丢弃了最后的念想,决绝清冽,如同寒冬凌冽的冰刀,划破了他与过往的瓜葛。相识于微,师哥处处照抚,让他们成了彼此的温存。即使小癞子的怂恿让他短暂地逃出戏班,也敌不过命运的安排,他像是受了戏台上西楚霸王的蛊惑,心里还未萌发的悸动一下子便被催生出来。观望戏台时那一双笃定而迷离的眼神里仿佛能窥见多年以后的绝代风华,名动京城。或许当时的他,想的更多的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哥,想的是未来披上戏袍跟师哥演上一出永不离散的《霸王别姬》。
命运偏生就这么无情,它从没有一刻想要放过他。成为角儿的契机是被前朝太监玷污得来的。而在此之前,师哥用一把烟枪捣进他的嘴,逼着他将性别彻底迷乱,后来深陷其中无法自拔,才真的造就了程蝶衣的悲剧。
转眼间,程蝶衣与段小楼真的成了名动京城的名角,一时风光无二。蝶衣以为这就是最好的安排了吧。暗藏的感情再也按捺不住。他近乎发狂地对师哥吼出“ 不行!说得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可他未曾想过,一句“蝶衣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的回应后,脱下戏袍的霸王转身便投入了八大胡同的烟花之地,在俗世里放纵不羁,又因为一句戏言与名妓菊仙私定终身。深情错付,倒成了他活在戏里不肯出来了。
难道真的不是世人看不穿吗?
说他“男身女魂”的袁四爷懂他,却将他玩弄于鼓掌,把他推向了烟窟,活成了似梦似幻的非人;日本军官青木也算是懂戏知音,却在罪恶历史洪流中阴差阳错导致他被安上了万夫唾弃的莫须有罪名;不曾想善心发作抱回的孤儿却是豺狼虎豹,长成后夺他唱角,取他身份,毁他京剧之精粹,让他如何能忍,叫他如何能生存?最可悲,他生命里的霸王只是活在现实中那一只随波逐流的小蝼蚁,硬生生地在他面前揭下丑陋的人性皮囊,“可你楚霸王都跪下来求饶了!那这京戏它能不亡吗?”声嘶力竭,撼天动地,却仍旧被时间的铁轨声碾过,留不下一丝回响。
一把大火烧尽多少痴念,灰飞烟灭的,不只是那珠光宝翠的凤冠霞帔,不仅是字正腔圆的唱作念打,更不单单是那个孕育戏痴的艺术氛围。假如他只如当年的小癞子,只渴求一串冰糖葫芦,那该是何等满足。他唱“思凡”,唱“贵妃醉酒”,唱戏里人世繁华,唱数不尽的悲欢离合。可他只想当虞姬啊,只想当那个从一而终的虞姬啊!
程蝶衣的梦葬在那,引剑自刎的那一刹那,过眼云烟,南柯一梦,是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