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下班后前去菜场的途中,这条比单车道略宽的老旧的人来人往的街中央,横亘着一袋子垃圾,透明的购物袋中裹狭着五颜六色的废弃物,以一种傲娇的姿态鼓鼓囊囊地躺在道路中间。
在离它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我一低头就看到了它。
“谁这么过分,把垃圾扔在路中间?”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意料之中的再带上一句,“素质真差。”
“会不会堵着路?绊倒人?”再又朝它前进了几步之后,这是我的第二反应,“要不要移开它?”
“大家都不管,我拿开是不是怪怪的?”又走了几步,这是我的第三反应,现在我和这袋垃圾只有两三米的距离了。
“如果我去拿开,会不会有人以为就是我扔的?”当我已经走到它的跟前,这是我的第四反应。
在左脚掌落地的那一秒钟,我还在犹豫着是弯下腰捡起垃圾,忍受着别人诧异的目光,还是抬起右脚绕过去,像大多数人一样,像大多数人正常的那样。
终于,在这漫长的一秒钟里,我的大脑飞速运转之后,我抬起了右脚,绕了过去,“总会有环卫大妈来清理的,”我这样解释到,“何况这垃圾看起来脏脏的。”
在我继续向前走了大约五步左右,我就听到身后一阵塑料袋被踢滚的声音。
我诧异地回头看一眼,我同时也感觉到了不少同样诧异的眼光,眼光的焦点是一位看起来年逾八十的老大爷,发须花白,骨瘦嶙峋,手上一根木质拐杖,感觉随时都有倒下去的可能。
或是已经弯不下腰来,老大爷用手里的拐杖,一下一下的戳着垃圾袋,把它一点一点的移向路边。那垃圾袋像一个捣蛋后被母亲拎着耳朵的孩子,走一步别扭一下,晃上一晃,再被撵着走。
我记不清过了多久,可能也没过多久,垃圾袋被拐杖赶到路边,老大爷瘪了瘪薄薄的嘴唇,下巴上的白胡须抖动了一下,像裹了小脚的老太太一样,“笃笃笃”地走到我旁边、越过我、往前走。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在想,刚才我究竟都想了什么,什么时候,随手做个好事都要在脑海中九曲十八弯了?
(二)
我不禁想到在公交车上常见的让座现象。
公交车上有这样几种人,戴着耳机看着视频的到站及时下车的人,闭目养神不知睡眠质量优劣的到站及时下车的人,望着窗外眼神飘忽的到站及时下车的人。
于是让座这件小事变得微妙起来。
看着头发花白的老人上车,你让座后,会收到仍在坐着的人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仿佛空气中都飘荡着“装什么装”的幽怨;你不让座,会收到老人和站着的人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像一把把刻满“没素质”的匕首直向你飞来。进而,让座变成了一个里外不是人的中华传统美德。
大部分时候,我都会选择让座,然后红着脸走到车厢的另一半,远远地躲开那些炽热的目光。
有一次,我坐在前排位置,当车上的乘客逐渐多了起来时,我看见一个老奶奶手提着一个花布袋子上车了。
我立刻塞上耳机,等老奶奶走到我座位旁时,蹭的一下站起来,一脸严肃、气定神闲地站起来。
看着老奶奶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对我的感激之情,我马上换上纯属无意之举的冷酷,跳过“不谢不谢”的客套,面无表情,直接绕过了老奶奶径直走到了后车门,努力克制住脸红的冲动,一副我并不是让座我只是想站会的傲娇模样。
可是,我并不理解为什么下意识中会做出这样的行为,我难道是做了一件可耻的事情了吗?
(三)
从什么时候起,我们只关注和赞美那些遥远的大善,身边的小善开始变得格格不入了,随手做一件好事开始担心别人的目光了,乐于助人之后跟着的动名词竟是装逼了。
我问过几个朋友,你做好事的时候会尴尬吗?
花花想了一会,认真地看着我说,前一段时间,她在斑马线上等红路灯,旁边就站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她很想上去扶这个老大爷过去,可是看着身边那些冷漠的脸,就默默忍住了。
——你看,连小学课本里的经典桥段,长大以后都没有实践的机会了。
小乐纠结了一下,说她前几天加班后开车回家的路上,路边有一对母女冲她的车招手,明显是想要搭个顺风车。小乐的公司在城郊,那段路上靠近江边,人少车也少,连路灯都隔三差五的坏几个。当时她看着车外的母女已经脚踩了刹车,就在车快停下来时她的脑海里闪过了好多冒充情侣冒充家人抢劫的惨剧,就又一脚油门轰地开走了。
——你看,我们所感知到的恶意,已经使我们善意的释放开始变得小心翼翼了。
思思说得更口沫横飞,上次她去韩国玩,很多熟的不熟的都找她代购,使得自己的购物清单删了又删,在飞机场里拆包装拆得手上磨出了一个水泡。终于在她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回国后,一个同学居然说她代购的那包面膜价格比预想的贵,不要了。思思说,她又不是专门搞代购的,都是在正规商场买的正品面膜,辛辛苦苦背回国一分钱没多收,恨恨地说以后谢绝代购。
——你看,你辛辛苦苦付出的善意,在有些人的眼里可能根本一文不值。
花花说,莫以善小而尴尬。
(四)
或许我们会为天津爆炸事故中的亡灵而深深祈祷,却不会给遇见的陌生人一个灿烂的微笑,或许我们可以为灾区的重建毁家纾难,却不好意思在人群前捡起一袋垃圾,或许我们会为捐助一个失学孩童而节衣缩食,却拒绝为一个抱小孩的乘客让个座。
这个社会生病了,生了一种叫嫌隙的病。
在经济学领域里,有一种现象叫做劣币驱逐良币,较之当下,十分妥帖。
当小恶的报道不断蔓延,充斥着报纸网页,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便不断刷低,嫌隙潜然而生,且愈生愈大,逐渐抑制了人们本性的善意,从而使善意之手越伸越少。
于是,小善这个看似“不酷不个性不特立独行”的行为,渐渐变成了少见的现象,变成了一个尴尬的行为。
更尴尬的是,这样看似应该做到的事情却需要循环播放的“请给老弱病残抱小孩的乘客让个座”来维系。
或许,等哪天让座的人不再脸红尴尬,没让座的人开始慌张不安时,这个社会的病就好了吧。
那个时候,我们那小小的善良就不再尴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