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07-15 22:03 admin

   文 王大根

   夏

   夏天的时候，张瑶搬一箱矿泉水上楼。提一口气，顶到胸口，力拔山兮地走上去，“啪嗒啪嗒”十二步，到楼梯转角，登时气竭，轰隆一声把二十四瓶矿泉水顿下去，整个人撑在箱子上，狗一样喘。

   楼下老太太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嗑着瓜子：“哟，姑娘，这么重的东西，怎么不找男朋友过来搬哪？”

   张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太太反应很快：“还没男朋友哪？那可得赶紧找一个，你看像这种时候，要有个男朋友，可不得方便多了？”

   张瑶说：“没事，也就三楼。”赶紧拖了箱子往上走，终于到了自己房间。房里空调老旧，效能疲软，落地扇开到最大档，“呼啦啦”的热风，像一群鸽子照脸上扑打翅膀。

   男朋友？三十七八度的天气，一个人待着还阴凉些，跟个男人抱在一起，热也要热死了。

   张瑶此后在网上买矿泉水，快递送到门口。张瑶想，男朋友恐怕是没这么方便的。

   秋

   秋天的时候张瑶生日，恰逢周末，就在外面看了一部电影，爱情片。开场十分钟，男女主角不知怎么的就看对眼了；三十分钟，爱得死去活来了；五十分钟却忽然开始互相抽起了大耳刮子；结果七十分钟又亲起嘴了；九十分钟，女主角说是为了男主角好，跟一个野男人睡在了一块；后面的张瑶也没怎么看懂，反正大团圆结局，两个主人公是结了婚过上幸福生活了。出去时前面走的是一对情侣，女生倚在男生身上抽抽搭搭地哭：“好感人哦！”男生拿着手机刷微博，不时应两句。

   张瑶又去吃了一顿很像样的饭。七八个菜，一个人吃是不大吃得完，因此平时也不大出来吃。这天是生日，虽然只是生出了像张瑶这样没有为世界做出过什么贡献的人，但作为不计热量与价格地吃饭的理由，也是尽够了。

   吃剩的菜打包了，拎在手里，又去取了早几日订好的冰淇淋蛋糕，张瑶非常心满意足地回家。蛋糕当天没有吃完，冻在冰箱里，想到的时候就去挖几勺吃，因此生日的余韵绵延了好些天。

   张瑶把大餐与蛋糕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里，有长久不联系的同学回复：“还缺一个男朋友。”

   男朋友？张瑶想象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与自己一同庆生，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吃一盒爆米花。但是一盒爆米花哪够两个人吃呢？很快就见底了。张瑶想象着一桶开场十分钟就已经吃尽了的爆米花，觉得很扫兴，就不往下想了。

   冬

   冬天的时候，张瑶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剧，韩剧，也不过就是霸道总裁俏秘书的故事，但是男女主角都漂亮，男主角漂亮还不算，个子也高的，钞票也多的，品位也好的，肌肉也一块一块的，小浪漫什么的又都懂的。韩国人阴毒哦，张瑶想，弄这一套，让人以为这种男的遍地都有的。再回来看看周边环境，除却巫山不是云了哦！要把中国女人搞到绝育。

   张瑶按暂停键，起来冲麦片喝，搅拌麦片的时候朝窗外瞎看，放松眼睛。之前下了两天雪，积雪被铲到路边，灰黑肮脏，因为天冷，会一直堆到开春，所谓的北国风光就是这样的风光。

   楼下站了一个男人，搓着手，张瑶无意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冷不防听他叫出来：“娜娜！杨娜娜！”

   楼上很快有人推开窗子应：“唉你怎么来这么早？我就下来！”

   楼旧，只有五层，楼上楼下确实能互相喊话，但是换了张瑶，铁定是要掏出手机来发消息的。

   杨娜娜“咚咚咚”地跑下了楼，飞扑到男人的怀里，两个人既不走也不上楼，就搂在一起在冰天雪地里讲话。

   张瑶在窗边喝麦片，贴着暖气管。这么冷的天，抱个男朋友，真的会比抱个暖气管更安逸？张瑶视力好，看得分明，那个男朋友，长得还没暖气管好看呢。

   张瑶回来看韩剧。中国女人究竟是顽强的，看完韩剧男人，心里再澎湃，翻个身，现实男人也一样抱得的，张瑶比较佩服。

   春

   情人节算春天吧？氛围是很春天了。当然现在什么节都过成情人节了，植树节愚人节清明节的景况也是一样的。张瑶看身边同事，迫于社会风气，一遇上过节似乎就非得出去吃饭看电影开房间不可，节日又这样多，同事们一个个都过得紧巴巴的。但今年情况似乎两样，有对象的同事性生活还是要来一下的，但因为比较例行，如定期要到某块田里去打个桩一样，都不大提起，倒是没对象的同事比较激动，拉到人就讲：“畅哥今年跟嫂子怎么过？我就一个请求，不要发出来刺激我们这些单身狗就可以了！”“玲姐又收到花啦？我们这种单身狗，想送朵花都送不出去哦！”

   当天晚上张瑶刷朋友圈，发鲜花礼物西餐及酒店房间夜景的少，哭孤独寂寞人生惨淡的多。单身是罪吧？张瑶想，大家都自觉低人一等，都哭得这样凄惶，想必单身是罪了。但是又有这么多人争先恐后地往自己身上贴单身狗的标签。这思想觉悟，张瑶想，君子国哦。

   夏

   又到夏天了。张瑶买菜回来，两手七袋八袋拎得满满，因为是周五下班，心情也是很好的。

   回去先把饭煮上，张瑶盘算着，茄子就放饭上面蒸。会蒸得太烂？算了算了，烂也好吃。把提子洗了，放冰箱上层冻一下，冻一下好吃，不冰的水果有什么吃头？四季豆摘了，不对，先用盐和姜把鲫鱼腌一下，嗯，得先收拾姜。今天几个菜了？红烧鲫鱼、清炒四季豆、凉拌茄子，还有——手机响了。

   张瑶把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中指被塑料袋提手勒得辣辣的，抖两抖，赶紧掏出手机，妈妈打来的。张瑶叹一口气，一面上楼一面接起电话：“喂，妈妈。”

   妈妈说：“瑶瑶啊，吃饭没有啊？”

   张瑶说：“正准备回去烧。”

   妈妈问：“吃的什么菜呀？”

   张瑶说：“吃鲫鱼。”

   妈妈说：“这么巧哦，今天家里也吃鲫鱼，鲜死人了！”

   张瑶说：“哦。”到了房间门口，张瑶把菜放在地上，到包里去摸钥匙。

   妈妈说：“你那里天气怎么样？我们这里下雨，凉快了好几天，我看天气预报说过两天又要热起来了。”

   张瑶说：“哦。我这里还是热的。”钥匙总也找不到，张瑶把包也放了下去，单膝跪在地上翻。

   妈妈说：“你要不要跟你爸爸讲两句？”那边听见爸爸在后面说：“有什么好讲的，你就跟她讲，我看她那个工作也是不行的，还是回来考公务员好。”钥匙好死不死扎进指甲缝里，痛煞人，张瑶没忍住叫了出来，又赶紧吮两下手指。

   妈妈说：“怎么了？”

   张瑶说：“刚才撞到一下。”摸出钥匙开门。

   妈妈说：“好好好不讲就不讲，爸爸老是关心你工作上的事，我是觉得在外面也就在外面，但也该找找男朋友了。你们那么一个大公司，你就没有一两个走得近的男同事呀？我跟你讲……”

   张瑶说：“妈妈我饿死了，我要烧饭了。”

   妈妈说：“反正你自己知道要紧就好，那我也不讲了，电视剧要播了，你没事也往家里打打电话哦！”

   张瑶说：“哦。”就等妈妈挂电话。妈妈也等她挂，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还是妈妈先挂断了。

   张瑶拎着菜进厨房，杀好的鲫鱼拿出来洗，正冲着鱼腹，忽然那条鱼一甩尾巴，溅了张瑶一脸水。张瑶拿手背抹了抹脸，把水开大，冲去鱼身上粘着的几片鳞。

   头也斩了，内脏也掏空了，一副盔甲也卸了，还要奋力挣几下，何苦呢。

   七夕那天，快下班的时候，坐隔壁的女同事给张瑶发消息：亲爱的，我想求你件事……

   张瑶回：什么？

   女同事：我这边有个东西Mike说明天一定要，但我今天晚上有约……

   张瑶回：什么东西？

   女同事把文件发过来。

   张瑶回：我可以帮你弄。

   女同事发来一连串表情图：亲，爱死你了！！！！

   女同事：都是我男朋友，非要我出去，我都跟他讲我今天加班了。唉我有时候真挺羡慕你的，一个人，特别轻松自在。

   张瑶回：还好了。

   女同事：那就谢谢你了！改天我请你喝奶茶！我先溜了！情人节快乐！

   张瑶做到九点多，回去的路上买了一份烤冷面五串烤面筋。石榴出来了，张瑶买了两个石榴。到楼下，正要进去，忽然边上响起一个女声：“烤冷面还没走吗？”张瑶惊叫一声，跌出两步，看见一个女孩坐在路沿，仔细一看，是楼上的杨娜娜，再仔细一看，脸上还挂着点湿痕。

   张瑶定下神来，“嗯”一声。

   杨娜娜用特别可怜巴巴的眼神，看一眼张瑶，又看一眼烤冷面，又看一眼张瑶，又看一眼烤冷面。

   张瑶警惕起来：“我没吃晚饭。”杨娜娜又看一眼烤冷面，又看一眼张瑶，眼里慢慢泛出泪花。

   张瑶被道德压迫了一下：“烤面筋你要不要呢？”杨娜娜别过头去，叹一口气。

   张瑶“嗤”一声，不管她了，径直往里走。杨娜娜扑过来抱住张瑶小腿：“我就吃一口，就一口！”

   张瑶跟杨娜娜打过无数次照面，从没讲过话。都市生活，大家在上下楼梯时碰到，都会心照不宣地别过头去，阅读墙上的通下水道号码，或者低头摆弄手机。都市生活也就是这点好。现在杨娜娜要打破规矩了，张瑶有点焦虑，想到以后同她在楼梯上碰到，都得打招呼了，再过两个月她恐怕就要过来借WiFi，借厕所，借油盐酱醋，搞不好以后她还会提议合租，然后张瑶早上醒来，就要看见她跟她男友在客厅沙发上搞了！

   张瑶赶紧拔腿，无奈杨娜娜抱得实在是紧，逃生无望，只得半推半就做个好人，蹲*，把烤冷面自塑料袋里取出，叉一块给她吃。杨娜娜心满意足地接过，一口吞下，手仍然盘着张瑶的腿。杨娜娜说：“这块不算，这块没夹到烤肠。”一张嘴就往烤冷面里拱，凭着死乞白赖让张瑶又喂了她一块。

   张瑶见杨娜娜没有要松手的意思，赶紧自己也叉了一块吃。杨娜娜喉头耸动地看着，说：“你知道吗，我男朋友今天跟我提分手，七夕哎，他竟然在七夕跟我提分手！”

   完了，开始讲爱情故事了。恋爱中的人是特别爱跟旁人讲自己的爱情故事的，鸡毛蒜皮的事，在情人眼中，是可以放得比世界还大的，但是落在旁人眼里，也只不过是一根鸡毛一片蒜皮而已。大哭或大笑着讲这些故事的人，于自己是感天动地浪漫至极，于别人却是十足十的滑稽。

   杨娜娜讲：“我们出去吃饭，看了电影，然后去酒店。饭店是我团购的，电影票是我网上买的，然后酒店，酒店我想他总订了吧？结果酒店都没订，去了以后只有豪华套房了，我就等他付嘛，结果他说要换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