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这个时代之中,我已经营营役役地活了37年,这37年,我和所有男人一样,经历了所有的可能性。穷苦丰饶结发外遇如此种种。几年前,我读一个台湾女作家的一篇小说,那小说内容,我已经记不住了,但是我记住了开篇的一段话:
“我以我赤裸之身做为人界所可接受最败伦德行的底线。在我之上,从黑暗到光亮,人欲纵横,色相驰骋。在我之下,除了深渊,还是深渊。但既然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天堂,自然也不存在有地狱。是的,在我之下,那不是魔界。那只是,只是永远永远无法测试的,深渊。
止于此,止于我。经上说,不可试探主你的神,到此为止。”
我记住了这段话,是因为,这话说的很贴切,与我很像。
我那个患了老年遗忘症的母亲,喜欢读经,她能记住经上的每句话,但是她记不住她儿子的长相,也记不住陪她活了大半辈子的丈夫。所以我不喜欢回去看望她,因为每次进去,她都会像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用惊恐的声音抓着身边的可依靠物品,带着兔子一样的眼神儿,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后她的丈夫,会拉过她的手,一遍遍安抚她,然后说,“这是你的孩子,从你肚子里出来的,你的孩子。”
我每一次都只能勉为其难的挤出一个自以为的善意笑容。
我很早就已经失去了这样笑的能力。
顺便说一句,我母亲的丈夫并不是我的父亲,标准的说话,应该是我的继父,但我并没有承认过。你能想象一个男人要叫另一个只比他大8岁的男人父亲吗?
他们的爱情,曾经惊天地泣鬼神一样的流传过,我母亲和一个小她16岁的男人在一起了。而那一年,我只有14岁。
屈辱,才是伴随了我整个青春时代的感受。所以在即使我已经不再介意了的今天,23年之前的屈辱感,依然历历在目。
所以我是这个哭笑不得的世界里,最哭笑不得的产物。
2
我兼程飞往东京,去看望还剩下几天可活的王晓莲。在我和她一起度过了她生命最后的7天之后,我依然觉得,癌症诚可怕,孤独更惊悚。
王晓莲是我的前妻。同时也是我的初恋和高中同学。最后她还是我唯一的女儿的母亲。
王晓莲在和我结婚之前,有着和她的名字完全不相符的长相和气质。落落大方,爽朗温暖,这个是高中毕业时候,大家对这个三年班长的共同评价。我是无数暗恋王晓莲的男同学中的一个,可是我比其他人幸运的是,我学习不错,跟王晓莲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我是为了摆脱所有人都知道的来自我母亲的屈辱,而王晓莲则是为了摆脱她神经质的父母对她的全方位监控,因此我和王晓莲都选了一个离家非常远的南方城市上大学。这也就造成了后来,我成为了她的第一个男友,和后来的丈夫。
这很容易理解,背井离乡的孤男寡女,很容易因为思乡之情而产生感情,尤其是我们都是怀着摆脱家庭的目的。
我对王晓莲感到非常愧疚。
她几乎是见证甚至陪伴了我整个屈辱的青春期,又鼓励和支持我度过了三十岁之前所有的艰苦生活。这种陪伴和支撑,造成了,30岁时的我人模人样,而王晓莲却沦落成了和她名字一样俗气而无味的糟糠。
当然,我无意诋毁王晓莲这个名字,甚至于到现在为止,这个名字,依然是我生命里最为温暖的那个部分。
她躺在病床上,强撑着力气在给女儿讲着什么。女儿今年也是14岁,出落的像极了年轻时候的王晓莲,就连气质也很相近。每次看见女儿的时候,我都会感慨造物主的神奇和基因的科学性。而相比年轻时的王晓莲,女儿比她的母亲多了一份娇贵和单纯。因为她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和饱受过屈辱与痛苦的我们,完全不同。
然而即使没经历过什么,女儿也依然能够惊人地理解到她母亲所有的内心世界。
离婚的时候,王晓莲很淡然也很冷静。和发现我跟余萍偷情的时候,歇斯底里的疯狂完全不一样。王晓莲非常快速地下了决心,离婚。她很冷静地和我分了家产,尽管当时其实我没什么可分给她的,因为事业才刚刚起步,一切才刚刚开始好转。然而王晓莲已经看到了,日后我必然会堕落的情景,她聪明地在还来得及的时候,选择与我戛然而止。她拖着不多的行李离开了我们刚还完贷款的房子。
惊讶的是女儿竟然选择跟了我。许多年后,我问女儿不怪我吗。女儿的回答让我颤抖了许久,女儿说:“我知道我妈没怪你,因为当时她有机会留在你身边,她没那么做。但我不一样,我恨了你很久,我当时想留在你身边,看你怎么后悔。”
王晓莲离开时的样子,好像回到了结婚前的模样,她挺直了脊背,卸下了满身重担,昂着头带着笑容离开。那个样子,和她跟我结婚时候新嫁娘的样子一起,变成了我心头上的一把刀。而女儿,则是刀刃,女儿喜欢一切都模仿她母亲。
王晓莲没有再嫁,从30岁我们离婚,到37岁她因为癌症进了医院,她始终一个人。生命的最后时间里,她的要求是让我陪她。我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资格拒绝。最后的7天,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努力地对我笑,她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却已经告诉我,我生命中最珍贵的爱,就要离开了。
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爱了个孩子。”
3
办完了王晓莲的葬礼,我跟女儿的心情都不好。但女儿的学还得上,我的工作也得继续。女儿出乎意料的坚强。
过了3个月,女儿跟我说:“爸,你想让乔阿姨等到什么时候?”
乔伊是我的女友,跟我一起6年了,她比我小6岁,长的不错,离过一次婚但没有孩子,气质很好,工作能力很强,对女儿视如己出。但出于不知道什么样的原因,我一直逃避和她结婚的事儿。
我不是不喜欢她。乔伊很不错,可我还是会经常和别的女人鬼混。实在不是我单方面的错,现在很多小姑娘,过分生猛,我实在拦不住,不止拦不住她们,也拦不住我自己的*素。我的大脑很容易被这种激素控制,然后做出男人都会做出的动作。
我猜乔伊都知道,所以每次和我在一起的时候,都必须要用避孕套。
她根本不想要有我的孩子,她只是想要有个家。
我也需要一个家,但是我觉得这个家里有我和女儿就够了,乔伊并不能让我摆脱孤独,也无法平息我在睡梦中,无休止的屈辱感。
没有女人能让我摆脱这些,甚至和王晓莲结婚的那些年,她想了很多办法,也无能为力。乔伊也为此做了很多事,甚至去学了心理咨询师和催眠师。然而我不愿意对她敞开心扉,甚至于我不愿意带乔伊回老家。在我母亲患了遗忘症之前,她的丈夫曾经打过几次电话,希望我能回去看看她,因为她很想念我。然而,当我终于一咬牙一狠心,回去的时候,她已经忘了我。
完全忘了我。
但是她记得王晓莲。她在她丈夫的帮助下,知道了我是谁之后,拉着我说的话就是:“晓莲是个好女人,一定要对得起人家。”
她和王晓莲非常投缘。一开始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后来当王晓莲干脆的和我离婚之后,我才明白,因为她们是一样的女人,她们都会为了感情奋不顾身,又能够理智选择。当我了解到这一点之后,我已经完全不意外为什么她的丈夫与她不离不弃了,因为她早已知道这个男人能够做到这一点,否则她不会义无反顾的和他在一起。
我一定不像我的母亲,我像她口中所说的那个忘恩负义朝三暮四的混蛋——我的亲生父亲。
王晓莲死了之后,我反而更加不想面对乔伊。我觉得她不能够忍受我在她面前想着王晓莲,而我也无法忍受在这个时候,她不给我安静。
我回去看了一次我母亲,然而最终,我没有对她说王晓莲的死讯,她只是喋喋不休地抱怨,说王晓莲已经很久没来看她了。她甚至还能记得上一次王晓莲去看她是在41天之前,那天王晓莲决定住院,住院之前她去看了我母亲。我母亲记得很清楚,她还记得那天王晓莲哭了,但是我母亲依然不记得我,依然要等她丈夫告诉她。
我依然只能挤出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