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80岁后开始经常犯糊涂，而且有点耳背，我们学会了和她说话扯着嗓子大声喊，她却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别喊，我听得见。”可声音稍微小一些，她又会追问：“你说什么？”简直让人哭笑不得。我时常会恍惚，感觉她好像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我们不太了解她的世界里每天有什么动态，她也不太关注现实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可我反而觉得这样的奶奶，好玩又可爱。

   有一天，她看着我有些发愁地问：“你有25了吧？”我苦笑一下，她糊涂后便记不住自己的岁数了，好像我们的岁月也连带停滞不前了似的。

   我大声答她：“马上过30岁生日喽，奶奶。”

   “啊？”她不太相信地看着我，然后问：“那你结婚了吗？”

   我几乎被雷翻了：“奶奶，我结没结婚，你都不记得了啊？你再好好想想。”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然后说：“是不是上个月结的，我好像去喝喜酒了。”上个月她的确喝过一次喜酒，可惜不是我的。

   我摇摇头：“那是你外孙女小凤那宝贝儿子的满月酒，我还没男朋友呢，你给我介绍一个啊？”

   “小凤都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儿？”她有点伤感，好像我们没通知她似的。其实小凤结婚她去了，还闹着吃了一个半肉丸子。很快，她便不纠结小凤的事了，挺不满意地质问我：“你都干吗去了？怎么还没嫁出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都15了。”

   我笑了，说，你30岁时，爸爸也就8岁。她愣了一下，不服气地反驳我：“就是15。”

   “好，15。”经验告诉我，最好不要和有着耳背及糊涂这双重优势的奶奶争什么。这道理连晨晨都懂。晨晨是我哥哥的孩子，管奶奶叫老奶奶，他是奶奶得病前出生的。奇怪的是，虽然奶奶一阵一阵犯晕，到了接晨晨放学的点儿，她却总记得提醒我嫂子“接晨晨”。

   晚上我们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打牌时，我照例说起奶奶那些胡话，一家人笑得乐不可支，嫂子还故意学奶奶说话：“你都干吗去了？怎么还没嫁出去。”奶奶撇撇嘴，知道是在学她，拿起拐杖就要打嫂子，其实她也就吓吓我们，因为她从来也没打到过谁。

   我们每晚支牌桌是为了奶奶，这两年打牌是她唯一的乐趣，为了让她只赢不输，我们全部偷偷喂她牌。因为她不喜欢浪费电，我们特意将客厅的灯泡换了个瓦数小的，爸爸照例是不能上牌桌的，因为奶奶会骂他。

   3

   就是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其实奶奶的痴呆症，中和了她的严厉与固执，让她变成了一个好玩又讨喜的老太太，还化解了爸爸和姑姑多年来对她的那些抱怨与不满。我们慢慢发现，要强了一辈子的奶奶其实就是一个柔弱的老太太，需要人疼，需要人宠。

   原来，这份老年痴呆，竟是上天送给奶奶的，也是送给我们全家的，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