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一切都很落后。瓜果村唯一的电器就是一台老旧的黑白电视了,在村长家里。每天种完地的休闲娱乐便是去村长家看电视。好在电视虽旧,台数却是挺多的,有六个台:CCTV1、CCTV2、CCTV3、CCTV4、CCTV5、CCTV6。每晚聚在一起看电视时,我们总是乐此不疲的切换着频道,看着同一个节目——新闻联播。
村里和我要好的大姐叫瓜巨根,她是村里难得的美人,虽然说是美男,其实也只是比村里那些一米八五大三粗的女人们娇小一些而已。她总想着进城,想见见新世界。每次听她讲诉这个梦想时,我却是不以为然的,因为我觉得,这只会是个梦。
直到那天,在村门口望着她开着她家祖传的大卡车,载着一车西瓜晃晃悠悠离开时,望着轮胎与泥地摩擦而扬起的灰尘,望着灰尘中渐行渐远的卡车,我才恍然发觉,阿根姐,真的脱离了这个落后的村子……
“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吧……”我心想。
没了阿根姐的日子里,我继续着我每天种地的枯燥生活,日复一日,日复一日的,只是偶尔,会幻想一下那个村外的世界……
“改革开放了,咱们市也不能落后, 要跟着党的路线走,大力发展生产力……咱当官的,也会努力搞好官民关系,体察民生……”老电视里,黑白的画面中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眉飞色舞的说着自己的计划。村长说,那人是市长。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着好衣服,头发梳的一丝不苟的男人,竟有些愣神。他比阿根姐还好看,五官比村里任何女人都秀气,一时间找不出词来形容他了。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有个词叫“男神”。
我开始期待,期待市长下乡的日子,日复一日的枯燥生活中,我有了念想。我开始日复一日的想他……
日日盼,夜夜盼,我终于盼到了那天。
我穿了我最好的一件补丁背心和一条没有破洞的七分裤,我难得整理了我因不曾修剪而疯长以至于遮住了眼睛的刘海,一股脑用菜油全抹在了脑后。从来没仔细看过自己长相的我这才发现,我也比阿根姐好看,比村里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但我还是没有市长好看,挤在人群中,我看到了真人的市长,和老电视里的黑白画面不同,真人的市长更好看,皮肤白皙水嫩,比村里任何一个女人都好,比我也好,我的脸,是屎黄色的。
市长说,他会在我们村里呆上一个月,和我们一起生活,这个好像就是他曾在电视里说的体察民生。
于是,日复一日的种地也突然变得有意义,我卖力的认真的重复着挥锄头的动作,只希望,他在视察时多看我一眼。在我卖力的表现了五天以后,我终于看到一双和这泥巴地格格不入的黑皮鞋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干的不错,小伙儿,叫啥名字?”寻着声音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市长温润的笑脸。
“鱼……鱼蛋……”我激动的有些语无伦次。
“嗯。”他的笑容依旧温润,丝毫没有一点嫌弃的意味,接着道:“阿蛋,好好干!”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等!”我鼓起勇气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而我心里却慌乱起来,我怕他嫌我烦。
然而,他转过头来,面上仍然是宽容而又温润的笑容,“阿蛋,有事儿?”
“您……您呢?您叫什么名字?”
“陈文斌。”依旧笑的温暖。
……
接着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每天都来看我种地。
在我累的汗流浃背时,他会关心我:“累吗?蛋宝。”每当听到他温润的嗓音,就像清凉的泉水流过全身一般,一身的疲惫都被冲刷的一干二净。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他开始喊我蛋宝。我很喜欢这个称呼,因为这让我感觉,他对我,是特别的。
我依然喊他市长,因为我总觉得,他和我们是不一样的。即使他换下了好看的中山装,换下了擦的锃亮的黑皮鞋,但我依旧感觉的到他的特别。那时,我也不知道有个词,叫作“气质”。
“市长,您会写字吗?”望着市长眯着眼,享受阳光的惬意脸庞,我心中一动,问道。
“当然~”声音有些慵懒。
“市长,教我写字吧!”我认真的看着他的脸,心里下着决心,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啊,想学什么字?”市长依旧眯着眼。
“陈文斌,我想学写陈—文—斌,想学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