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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碗莲
作者:伴泉山人
愿你我携手看花深径,
愿你我扶肩待月斜廊。
求一句清风明月,君无弃我;
许一句清风明月,我不君疏。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怅然若失
搜索关键字:主角:无尘,莲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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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凤落山寺
山静似太古,重峦叠嶂处,普华寺静谧清幽,不惹凡尘。
初春雪后,天地犹寒,寺外万点雪峰明。普华寺内劲松披雪,傲然浓翠。小径上,一个和尚拎着食盒垂目走着,和尚约摸二十岁的年纪,一身淡青色僧袍禅意十足。
脚步止于一座藏经阁,楼阁斑驳,古朴雅致。推开梨花木门,藏经阁四处门窗紧闭,灯火熹微,旃檀幽香,碳火暖人。檀木小案前,一个少年跪坐蒲团,手执狼毫笔认认真真抄写经书。少年温文秀雅,白净清透。一袭长袍曳地,未着鞋袜,光裸着腿脚。满头青丝披下,直至脚边的地上,妖冶地缠绕、四散。
和尚看呆了少顷,收敛神情俯首走到少年身边,打开食盒。
少年正抄着经书,听见有人进来,一抬头看见和尚,顿时容光焕发,赶忙放下笔高兴地叫了一声:“无尘!”
无尘没有应答,只是沉默着摆好一样样斋食。三四样清粥小菜,淡而无味。
少年不甚在意,兴高采烈地端起白粥斯斯文文咽下,一双灵动精神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无尘。无尘无动于衷,摆好饭食就走到一边闭目打坐,默念心经,丝毫不理会少年热切的目光。
少年津津有味吃了半碗粥,耐不住寂寞便开口和无尘搭话。
“无尘,今冬的雪化了没?”
“……”
“无尘,外头春天可来了?”
“……”
“无尘,今日藏经阁外头可有什么趣事?”
“……”
“老住持可有骂人?”
“……”
少年唠唠叨叨完全没有用饭的意思。无尘睁开眼走过来,一言不发开始收拾碗筷。
“无尘,你今日早课读的什么经?”
“……”无尘合上食盒起身要走。
“无尘……”少年赶紧伸手,指尖堪堪滑过僧袍的下摆,抓空。
无尘已决然走远。
“吱呀——”门开又关,和尚不见踪影。
少年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呆滞地望着紧闭的木门,眸中浮上沉重的落寞。许久许久,才听少年低低地说了一声:“你等等……”
走回厨房把食盒交给掌勺的中年和尚,无尘双手合十鞠了一躬:“师叔。”
掌勺和尚打开食盒,摇摇头自言自语:“怎么就吃这么点?如此下去身体如何受得住?”
无尘淡漠地转身,叫住一个十来岁的小和尚:“晚膳你去送吧。”
“哎?无尘师兄不送了吗?哎……”小和尚还要再问,无尘却早已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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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掌勺和尚把药放进食盒交给无尘时,无尘微微吃惊:“病了?”
“可不是?”掌勺和尚搓搓手叹气,“他向来足不出阁身子孱弱,这些日子本就天寒地冻,他又一连好几日都不肯吃饭,如何不病?”
无尘敛眸不语,一连几日他都未曾再去藏经阁送饭,倒不知他已好几日没吃饭。
忖度一番,无尘拎起药往藏经阁去。
路上遇到老住持,无尘单手竖在胸前行礼:“方丈。”
老住持点头:“可是去藏经阁?”
“回方丈,莲施主病了,弟子正要去送药。”
“病了?”老住持微微吃惊,而后无奈摇头,“阿弥陀佛,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须心药医,莲施主的病,怕是根治不了。”
说者无意听着有心,无尘眼神一闪,低下头去,虽然他知道老住持所言与他并无关系。
“莲施主,也是个苦命人啊。”老住持叹息。
无尘抬头,老住持已经捻着乌木佛珠走远了。依稀听见他念念有词:“凡尘俗世,诸多烦扰,众生皆罪,苦海无涯。善哉,善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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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进藏经阁,便看见少年面色酡红跪在案前抄经,细瘦的手腕露出袖口悬于纸上,是常年不见光的苍白脆弱。
少年抬头看见无尘,立时两眼放光。无尘倒是淡然自若,沉默着放下药碗,走到旁边闭目打坐,默念心经。
少年喊了他几声,得不到应答,只得端起碗喝药。苦涩的味道入口,难受到心里。
喝完药,少年抱膝坐在蒲团上,浓如墨的青丝就缠绕在脚踝边,似魔似妖。
“无尘,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
“昨日我病得好难受,我以为,我活不了了的。”
“……”
“但我还是撑过来了,我一定会活得好好的,我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
少年抬头,痴痴地看着无尘:“无尘,你说……皇城现下如何了?”
“……”无尘收起药碗转身离开,毫无留恋。
空旷的藏经阁,只剩下少年孤单寥落的身影,无助地缩成一团,自言自语:“你说……他们还会给我多少日子呢……”
残灯如豆,微微跳动,并无人回答。
出了藏经阁,无尘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梨花木门,垂眸离开。
先帝崩殂,众皇子夺嫡。罪后嫡子莲皇子早年得先帝诏书,禁足普华寺,名为软禁,实则保命。皇城暗流涌动,正不知谁人称帝谁人称王,任谁得登大宝都定会斩草除根。谁都不知,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小皇子将命止于何日。
一条藤茎新绿,有迎春初发,普华寺的春日来得很晚。
无尘捧着一捧空白书册经过菩提树往藏经阁去。缓缓推开梨花木门,看见少年趴在桌案上,似是在小憩。满背的青丝松散曳地,铺在雪白的长袍上,白衣如雪,黑发如墨。
无尘敛眉走过去将书册放到少年手边。少年的手腕如羊脂细玉般白皙脆弱,无尘定睛细看了片刻,收敛眉目要走。转眸看到少年的脸颊,遮掩在长发中,依稀可看见面颊上一抹潮红。无尘心里一动,轻轻撩开少年的长发别在耳后。少年耳侧的皮肤毫无血色,可是脸上却殷红如涂了胭脂。无尘将手覆上他的额头。
滚烫。
无尘心里一惊赶紧把少年从小案上扶起来。少年浑身无力昏迷不醒,无尘稍一撤力他便软倒在无尘怀里,满头墨发滑过无尘的手挂在无尘臂膀上再拖到僧袍衣摆上。无尘的心跳漏一刻。定了定心神打横抱起人往里去,少年闭目靠在无尘肩上,长发越过无尘的肩头直垂到他腿弯处,隔着僧袍撩拨无尘的腿。即使毫无感觉,无尘也可以想象那凉滑微痒的触感。
轻轻把人放到里间的卧榻上,无尘的目光在少年的面颊上停留片刻便赶紧收回。沉吟须臾,起身去找人。
☆2、青灯对宿
寺里会瞧病的和尚给少年把了脉,应该是没经得住倒春寒,着了凉。和尚又开了副药,遣无尘留下照看。
拧了布巾敷在少年额头上,无尘舀了半勺清水小心翼翼喂进少年嘴里,仍然有一缕清流滑落嘴角,情急之下用拇指抚去,无意间擦过少年的唇。手指霎时停留在嘴角,如定住一般。
少年微微煽动眼睫欲醒,无尘猛地收回手。
少年慢慢睁开眼,一下子就看到守在床边的无尘,立时惊喜万分:“无尘!”
无尘与他对视,眼无波澜,面如止水。伸手扶他坐起来,端起温热的药喂他。少年摸摸额头失笑:“我又病了。”
无尘沉默着将一勺药送到他唇边。少年乖乖喝下,苦涩的感觉在唇齿间肆意漫延,少年不禁蹙起眉尖。
“唉……我整日从不敢乱跑,怎地还惹了一身病?”少年惆怅。
无尘只是喂药,没有回答他。
整整五年禁足藏经阁一步未出,除却抄经别无他事,再康健的人也会被困成这般弱不经风的情状的。
————
晚间将歇,无尘并未离去,而是守在床边打坐。
少年呆呆看着无尘淡漠的侧脸,许久,自衾被中伸出手拽了拽他的僧袍。
“我冷……”
无尘睁开眼,动手开始脱僧袍。
待将外袍脱下,走过来加在少年的被子上,转身要继续打坐,随即被拽住了衣角。
少年抬头看他:“你把衣袍给了我,你不会冷吗?”
无尘不语。
少年拽他衣角的手紧了几分,费力坐起来:“你不冷吗?可是就算加件袍子我还是会冷。”
无尘垂目与少年对视,少年的眼中满是期盼,像个渴望人关怀的孩童。
无尘转眸看到少年苍白秀气的手,想象着它冰冷的温度。终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果然,被子里一片冰凉。
少年看无尘躺进来已是惊喜万分,立刻靠上无尘热乎乎的身体,头枕在无尘肩膀上。
无尘一手枕在脑后,另一侧肩膀由少年枕着。少年满头青丝铺满床榻,盖在无尘的整条胳膊上,冰凉的发丝散在无尘指间,挠着他的手心。
良久无言,少年往他的脖颈处蹭了蹭:“无尘,你陪我说说话可好?”
“……”
“都没人愿意跟我说话。在寺里没有,以前在宫里也没有。”
“……”
“父皇和我说话我只能听着应和着,我不敢找他说话,因为我怕他,我不敢看着他。皇兄们都不愿理我,他们笑起来很吓人。太监宫女都不是真心的,他们都会害我。”
“……”
“只有母后会和我说话,可是他们说母后犯了死罪,赐了一杯鸩酒……然后……然后我便没有母后了……”
“……”无尘依旧沉默,只是怀里的少年渐渐有了哭腔。
“母后告诉我说,我只有躲在寺里才能暂时安然无恙。可是暂时之后呢?他们会让我如何死?”
“……”
“他们都盼着我死……皇兄们还有他们身后的大臣……他们杀了外祖父,杀了母后……他们都想我死……无尘……”
怀里的少年已渐渐泣不成声,似是要把这五年来所有的委屈与不甘都哭出来。杀母之仇,性命之忧,整整五年无处诉说。寺里的和尚只知吃斋念佛不惹俗事,根本无人留意一个落魄皇子。
“无尘……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少年拽紧无尘的衣襟,哭着哀求,哭声隐忍而凄厉。
无尘感觉胸前的衣襟已渐渐湿了,翻身侧躺,另一只手臂也伸过来,把少年拥进怀里。少年随即抱住他的腰,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啜泣。
动作凝滞半刻,无尘的手慢慢移上少年的后脑,一下一下轻轻顺抚柔滑的长发:“不哭了……”
乍然听到无尘的声音,少年的哭声顿停,整个人僵住。少顷,少年放声大哭起来,悲然凄绝。无尘只好把人搂得更紧,摸着他的头不住地低语劝慰:“不哭了……不哭了……”
————
山寺春至末尾,藏经阁里的少年亦换了薄衫。少年总是整日趴在案前抄写经书,松散的长袍遮不住白皙光裸的脚,秀气的脚踝在衣袍下若隐若现。一头青丝更长了,倾泻而下遮住整片后背再蜿蜒到白袍衣摆上。
无尘这些日子受方丈之托守着少年,免得他再突然病倒无人照看。白日里趁着少年抄写经书他就在一旁打坐念经。
桌案上堆满了十几册手抄经书,皆是少年这么多时日伏案的成果。从密密麻麻的经文中抬头,少年看到无尘淡然自若的侧脸,犹豫半晌,忍不住搭话。
“无尘,你累不累?”
“……”
“要不要喝些水?”说着,少年拿起桌边的小瓷壶倒了一杯水送过去。
“……”无尘犹自打坐,连眼睛也不曾睁开。
少年一直举着茶盏,直到手臂酸痛也不见无尘搭理他,咬了咬唇只好作罢。放下茶盏盘腿坐在蒲团上,两只手撑着下巴满脸憧憬。
“无尘,如今天气越来越暖了,也不知道外头的树有没有抽芽。”
“……”
“花开了没有?蜜蜂蝴蝶飞过来了没有?有燕子来筑巢没?”
“……”无尘自始至终沉默,少年并不在意,只是自言自语念念叨叨。
“哎?无尘,你知道不?前段日子藏经阁外头来了几只小猫,叫得可欢了,整夜整夜没命地叫,也不知怎么了。”
“……”
“初春的一个晚上,我可是仔仔细细数了,尖嗓子的那只叫了二百一八声;叫声软绵绵的那只叫了三百零六声。整整一夜没停歇,我都替他们觉得嗓子疼……”
“……”
无尘睁开眼看着唠唠叨叨的少年说着些无关紧要稚气十足的话。
一夜的猫叫,于旁人而言是烦不胜烦,于少年而言却是一件天大的趣事。也许少年真的是度日如年太过寂寞,寂寞到连彻夜恼人的猫叫也成了漫漫长夜的一丝宽慰。这才叫真正的难销夜似年长。
少年蹙起眉峰又开始担忧:“可是那两只小猫好些日子没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病了,又或是饿了去找食吃了。”
“……”
“无尘,你说它们为何不来了呢?是不是嫌这里太冷清?”
看着少年灵动的眼镀上一层落寞,无尘终于淡淡开口:“有一只猫生了一窝小猫崽。”
“……真的?!”少年愣了半刻立时双目放光,“噌”地一下蹿到无尘身边抓着无尘的手臂兴冲冲询问,“生了吗?何时生的?生在哪儿了?生了几只?都是什么样的?”
无尘垂目看少年抓着自己胳膊的双手,苍白纤瘦,脆弱秀气得让人想将之包裹进掌心。再转眼看到少年的眉目,满是期盼与好奇。没想到轻飘飘的一句话竟可以让这个少年如此高兴。
沉吟片刻,无尘慢条斯理回答:“月初生的,就在藏经阁后窗下的草堆里,生了三只。”
少年不住点头,兴致勃勃追问:“还有呢?还有呢?长得如何?”
“一只狸花猫,一只黑白相间,一只黑色。都很小,眼睛还没睁开。昨日我去扫地还看见了。”
“你看见了?”少年抓着无尘的手紧了几分。
“嗯。”无尘微微点头。
少年满目向往与欣慰,转头看向藏经阁的后窗,喃喃自语:“原来是生了……就在后窗外吗……”
但是少年却没有要出去看看的意思。自禁足之日起,他便再也不曾见过天日,整日闷在藏经阁里没日没夜抄写经书,整整五年不知疲倦,经书似乎都要被他抄完了也不见他停。也许少年只是害怕那个陌生遥远的凡尘,因为在那里他一无所有。
无尘抽走被少年抓着的手臂,继续打坐:“抄经吧。”
“哦……”少年意犹未尽走回案前坐下,拾起笔抄写刚抄了两卷的《华严经》。誊抄了几行字,突然抬起头问无尘:“无尘,你平日里早课都读什么经?”
这个问题五年来他问了无尘不下百遍,无尘从未回答过,他却仍旧一遍一遍问,不厌其烦。
无尘睁眼与他对视,沉默良久,终于启唇答道:“《圆觉经》。”
少年愣了一下,有点懵,好一会儿方反应过来无尘是回答了自己,顿时一阵欣喜。低头看到自己抄了十几页的《华严经》,赶紧合上丢到一边。然后在书案上翻找起来,找了一通未果,又爬起来往书架那里去。无尘看他手忙脚乱翻来翻去又往书架跑,便跟上去照应。
少年正在书架前踮起脚,伸手去够最上层的书,满头墨发直垂到小腿,似是绸缎。
少年努力踮脚一跳,书没够到却一个没站稳往后倒,一个趔趄后背撞上结实的胸膛,回头看,无尘已站在身后扶着他。少年背靠着无尘的怀抱伸手指着最上层:“在那儿,我够不到。”
无尘也不问他在找什么,弯腰抱住他的腿把他整个人举了起来。少年的身体纤细骨感,无尘有些怕弄疼了他,不敢多用力气。
少年让无尘举着,在最上层的书架翻找:“这儿的书我都知道,我记得是放在了这一层的……找到了!”
一阵书册摩擦的声响后,少年说了句:“好了。”
无尘放下少年,就见他手上多了一套装订成册的经书,正是《圆觉经》。少年冲他笑笑,小跑着回到案前,铺开檀香沁鼻的藏经纸开始抄写《圆觉经》,聚精会神。
无尘看他静下来,亦不再说什么,看天色将晚,便推门走出藏经阁替他拿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