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怕寒。
是的,我怕寒。从我有记忆开始,我就怕寒。
春夏秋冬,一年来,我只有在夏天,不用穿厚厚的衣服,不用披御寒的裘衣。
父亲说,衾暖衾暖,赋你暖衾,愿你不畏……不那么…畏寒。
闻此,我说,爹爹,爹爹,我不那么畏寒了。
可是谁又知我心里,其实是渴望穿上那轻盈的纱裙,和着东风舞一曲桃花。
后来,我的护卫告诉我,北漠有一种花,因生于干燥之地,性极烈,食之可不惧寒。
且,他愿为我去寻。
后来,他去了,我等了。
再后来,花送回来了,他没有回来。
送花回来的人告诉我,他性爱自由,奈何被困于我家,如今得此机会,自是不会放过。
所以,他走了,再不会回来。以此花加上数年的守护,换他自由应是够了。我们不必耗时耗财的去寻他。
你们不必寻他,寻不到的。送花的人如是说。
末了,他又加了一句,你还是趁着花还新鲜,服用了吧,也不枉费他一番心血。
我了然。这花本就难寻,况还要从遥远的北漠送来,保住它的鲜艳是不易的。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日,日光下,那朵花灼灼其华,艳得如血。趁着天暖,我服下了它。
后来的春夏秋华,我再也不用似往年般多衣。东风吹来的时候,我也能对着桃花,翩翩起舞。
父亲很是高兴,由衷的高兴,纵然有时候他会有一些对生命的感伤。
这很好。一切都很好。除了新来的护卫让我很不习惯。
他不会习武给我看。
不会给我讲皇帝的秘史。
不会给我讲江湖的趣事。
他,和他不一样。
我忽然觉得很是遗憾,越发怀念那个为我寻花的男子。
他怎么就这么走了呢?
我要去寻他。这不是咨询,这是宣告。
我告诉父亲,我要去寻他。
父亲试图阻止我,他说,衾暖,找不到的,你永远找不到他的。且不说你一介女子,又无武功伴身,寻不到他,可就算寻到了又能怎样呢?或许他已佳人相伴,富贵荣华。
我一定要去寻他,至少,我……应该谢谢他呀!我说,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夹杂着不知名的情绪,我试着让自己更有底气,也试着说服父亲。
罢了,有个念想也好。父亲终于同意我的说辞。隔日,便安排了几个护卫护我踏上征途。
亭台水榭,破庙楼阁,驿外酒馆,渡边野庄。我踏遍了所有有人烟的地方,可我始终寻不到那个记忆里的人。
直到一个初冬的清晨,一个从北方来的人告诉我,我老了,而我要寻的人还很年轻。
我慌了。纵然二十八岁不足生命的一半,可这个年岁的女子已是有儿有女,不复好芳华。而男子,正是好年华。
不经意抚上带着妆容的脸,本将狼遑而去时,那人嗤的笑到道。
你说的那种花北漠确是有的,而且,还很罕见。先不说它很难寻,可寻到以后呢?还要以心头血滋养。你知道吗?这种花本来是白色的,只有在饲主心血耗尽时,它才会变得如血一般鲜艳。越是妖娆鲜艳,它的效果越好。更难得是,饲养它的人,还不能是普通人,得是个内力浑厚的武者。所以啊,如果你真的曾经得到过这样的花,那寻它的人一定已经走了。
心头血。耗尽修为。走了。
一席话,他说的不长,可我却像听了千百年。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去的,我只知道,待我回过神来,我的脸色苍白如雪。而从那以后,我又开始畏寒。
似乎这几年来不曾出现的寒气,一下子从我身上爆发出来,冷得不像话。但同时,它又侵入肌肤,侵入骨髓,凉到心里。
难怪我永远寻不到他,是他已经走了啊,我却到如今才明白。
父亲啊,他一定也是知道的啊!还有那个送花的人!
他们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梅花去了,雪去了,春来了。
可似乎,我心里的雪,从未停过呢。
——难怪我永远寻不到你,原来你早已睡在韶华里。
——难怪有人的地方都没有你,原来你不在人烟里。
——难怪我踏遍千山无人识你,原来这世间你只出现在我眼里。
——白马少爷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