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社会,本来是充满了善心和爱心的,但是这些善心和爱心恰恰很有可能被这种事情给透支掉。今天是杨飞,明天是李飞,后天是赵飞……最后你会发现,这一切其实恰恰是小问题。转基因问题是大问题,经济殖民化是大问题,中西医的比较问题是大问题,整个校园风气在不断堕落是大问题。最后就是所有这些大问题都被忽视掉了,我们就只能看见“看得见的问题”。这就使得我们这个社会变得肤浅化,我们的善心就变成小善。中国的资源极其廉价地输送到国外去,在这个过程当中,无数的打工者断胳膊、断腿,伤眼睛、伤皮肤,有些干脆就死在生产线上,这些是根本问题,是大问题。十八九岁到城市里打工,四五十岁得了一身的病,回到农村去,这个是根本问题。我们很容易被救治杨飞这样的问题转移了对根本问题的注意力。
要不要关心杨飞?
要!
但是不是以这种主流的方式去关心?
输钱、输血,这其中其实还意味着向西医屈服。每一次遇到这种疾病,捐骨髓,捐肾,主观动机上固然是好的,但客观上是在强化西医的话语霸权。
实际上要解决千千万万像杨飞这样的家庭和个体所遇到的营养不良、劳作过度的问题,这才是根本。生产线上十二小时的工作,如果再加上营养不良,就会出无数的杨飞。现在客观上就是这样。每年还有两百多万人的自杀呢。身体上可能还很健康,可是就是不想活了。这个原因要不要去想一想?所以我多次讲大善跟小善的问题。可是真到了小善问题就摆到眼前的时候,我们又很容易就被小善牵着走了。老说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可是往往就容易忽略了本质。
这一类问题是非常深沉的问题,既可能发生在我们自己身上,也可能发生在我们的亲戚朋友和父母身上。真要是不可治,那还不如就安心修养;如果真的是很痛苦的话,我甚至觉得还不如安乐死,而不一定要全力抢救。如果我们活的每一分都是有意义、有价值的,那就随时可以死。这是我们对待生命该有的态度。
哪怕活着也不见得有意义,但是还非得要延长,还要接着活,是我们很多人的状况。我母亲去世之前就活得很痛苦,开了刀,动了手术,身上插满了管子,活得极其痛苦,一个多月以后去世了。其实她去世之前那一个多月我就提议安乐死,但是这个建议被我父亲和妹妹给拒绝了,不接受。我本来准备如果他们接受了,我再去跟母亲讲。如果母亲不愿意安乐死,而是愿意继续跟疾病搏斗,那我也支持。如果她选择安乐死,我也同样支持。这就叫对生命有自由选择权。既可以选择生,也可以选择死,这才是彻底的自由。
但是习俗不允许!
这个习俗是一种“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习俗。而我们的新人新社会要挑战的就是“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习俗!“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挑战的就是无意义、无价值的活!但是我们每当遇到类似情形的时候,往往又会妥协,又会向“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逻辑投降。这就叫世俗。当年的庄子在老婆去世的时候瞽盆而歌。人家以为这夫妻俩没感情,觉得庄子很残忍。可是庄子觉得如果生命活着时很痛苦,那死了岂不就是解脱?他是这个想法。毛主席当年也有类似的说法。他大概的意思就是自己活着的时候吃了很多鱼,死了以后就把自己化成灰,洒到江河里去喂鱼,发挥更大的作用。这是一种对待死亡的坦然。这是真正的自由,是实质自由,而不是形式自由。
但是我们大多数人通常就生活在形式自由当中,生活在习俗当中,被舆论压着走。在这一点上,是需要反思的。我们不能说一套、做一套。面对白血病,本来是理解人生、彻悟人生的宝贵时机,可是我们却用捐骨髓、捐钱的方式来回避这个问题,放弃这个最好的学习机会。
我们这个社会充满了污泥浊水,溜须拍马,腐败,追逐功名利禄,这一切的根源在哪里?根源就在“好死不如赖活着”这个观念这里。总想活着,拼命地活着,想办法活着,活出个人样来,活得出人头地。这样就容易屈服于权贵。而我们要走理想主义道路的时候,周围的威胁通常就是这样——“你怎么活呀?”屈原当年投江自尽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劝他活下去。“既然这个世界是污泥浊水的,那你就跟着同流合污嘛!既然别人能活,你也能活。”但是屈原的意思是,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这才叫道义、气节、理想!
什么叫思想?真正的思想就是要有冲击力,就是要挑战我们一切既定的行为方式和思维习惯,挑战既定的社会习俗,挑战那些天经地义、习以为常的东西。
今天这次会议之后,你们哪些人跟杨飞熟悉,不妨把这些想法跟他讲一讲。所谓“生的伟大,死的光荣”,我们要“生的充实,死的潇洒”!我觉得这样即使是短暂的一生也获得了生命的真谛。不见得做了什么贡献,但是自己获得了生命的真谛,明白了人生,参透了生死。这样今后无论他是生是死,是活得短暂还是长久,都获得了生命的自由和自豪。倒不见得是用我的话去跟他说,而是你理解到什么程度,体会到什么程度,就去跟他讲,这样最好。这就叫真正的关心杨飞,不见得是从物质上、从身体上去关心和帮助,而是从精神上、从心灵上去关心帮助他。
此前我还讲过一个更重要的东西。就是说由于我们经济、技术、人口的正反馈增长,会导致资源枯竭、环境危机,可能会导致人类灭绝性的灾难。当我说这样的话的时候,有些人可能就听得无动于衷。什么叫“灭绝性的灾难”呀?不是一个杨飞,可能是上亿、上亿的杨飞!我们要去直面这些问题。人类本来是不该被毁灭的,但是就被资本的力量,被利润的力量,被追名逐利、欲望的力量推向毁灭的边缘。
可是,去呼吁、去唤醒人们,去延缓人类毁灭的进程,这个似乎显得太空,而帮助一个具体的杨飞则会显得很实在。就是说我们总是去关注那些似乎很实在的问题,而那些更根本的、更重大的问题,反而被当做不重要的问题,被推到遥遥无期的地方去,或者最后干脆就是漠不关心。这就叫短视!生命如此重要,杨飞的生命当然也是重要的。可是要知道,还有千千万万个杨飞需要我们去关心,还有无数个杨飞可能不是被白血病,而是被各种各样的灾难给吞噬掉,特别是被我们“好死不如赖活着”的逻辑给吞噬掉。
如果大家身边有好的中医,那就推荐给杨飞,让他去看一看,这个都很好,由此产生的医疗费用我们去支持,这个也都没有问题。但我的意思是,要有那个“不见得治得好”的思想准备。
我刚才开头的时候讲,今天这个会是“成长体验分享会”,以后我们就用这个概念。“成长”就意味着我们现在是一个婴儿,今后会成为白发苍苍,这都会是一个成长过程。成长意味着一个从无到有又化有为无的过程。成长就是生命,所以又可以叫“生命体悟、生命感悟分享会”。所以,刚才讲了杨飞的事情也不是题外话,因为它关乎生命。生命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是什么?不思考到生死这个层次,我们就轻飘飘的。
(引述的是韩德强老师一次与青年学生交流时的谈话录音整理稿,来自大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