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新家半年，他总是在小区出大门口右手边的理发店理发，每个月第一个周日的早上，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下楼去那家名叫“咔嚓”的理发店剪头发。几十平米的一个小店，店里好像没几个人，每次接待他的都是一个笑得温柔的男人，把他领进洗发间，让他坐在洗头椅上，他摘下眼镜，男人小心的在他脖子上围好干净的毛巾，然后示意他躺在椅子上，打开喷头用手试好水温，然后稍稍把水喷到他头上，轻声问他，水温合适吗？他闭着眼睛微微点一下头。男人就把他的头发一点点的湿润，接着在掌心挤上洗发水，再抹到他头上缓缓晕开，伴着男人温柔的动作，白色的泡沫渐渐升起，他闭着眼睛享受着男人的按摩，男人的动作力度适中，指尖按在头皮上，像一阵电流从头顶一直通过了尾椎，通到了脚趾，不会麻痹，但是在身体里带来一阵阵战栗……

   揉搓按摩之后，男人打开水流，开始冲洗他头上的那些泡沫，还是小心翼翼的动作，以防水流溅到他的眼睛耳朵里，冲干净之后，再抹一次洗发水，接着享受一阵按摩，他在男人的指尖带来的温柔触感中，舒服得昏昏欲睡，最后一道是上护发素，冲洗干净之后男人又拿来一块干净毛巾，帮他把头发包住，扶他坐起来，请他到外间的的椅子上坐定，拿过围脖子的长布，围在他的脖子上，男人温热的指尖抚过他的脖颈，他心里一颤。

   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没有眼镜的帮助，从镜子里只能模糊的看到男人拿着剪刀跟梳子在他身后舞动着，虽然看不清，不过他觉得，此时的男人，眼神一定很认真，也许会像一个对待心爱的作品的雕塑家一样……想到这，他又觉得自己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奇怪？

   时间慢慢过去，男人真的剪得很慢，剪去长长的头发，修出发型，又一点点的修着觉得不满意的地方，他想，男人是对每一个客人都这样吗？或许，他就是在做一种艺术创造？把每一个客人的脑袋当成实验的对象？这么想着他心里莫名感到有点失落了……

   拜他糟糕的视力所赐，看不到男人炙热认真的眼神，看着他的发型在自己的手中慢慢修出，就像雕塑家终于雕琢出了最满意的作品，不过不同的是，雕塑家雕塑要的也许是一类石材，而男人要的，只是这一块独一无二的石头……

   终于完工，他站起来，戴上眼镜凑到镜子前左看看右看看，满意的笑了笑，转身给男人说了声谢谢，男人回了他一个温柔的笑容。到收银台结了帐，在男人的目送中笑眯眯的走出了店门，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有客人进来，他听到迎客的小妹说，“欢迎光临，剪头发的话我先带您去洗头吧。”他想，对啊，理发店不是有专门负责洗头的学徒吗？学徒帮客人洗完头再把客人领到理发师那里由理发师理发呀。为什么自己洗头理发都是由男人一个人负责呢？转念一想，自己去得很早，是因为比较闲就找点事做吧？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依然每个月都去那家店剪头发，每次都是那个男人为他洗头剪发，他们谈话不多，偶尔几句话都是男人问，“水温合适吗？”“按摩力度合适吗？”“想换个发型吗？”“这次想剪什么发型吗？”他每次在男人温柔的声音里轻柔的动作下亲切的笑容中简单回答几个字，“合适”“好啊”“你帮我参考吧”。交流不多，但是默契十足。偶尔他还会在下午下班回来经过店门口时看到男人站在那里，他笑着挥挥手算是打招呼，男人也报以微微一笑。

   又是一个月开始了，他看着日历第一排的那一周的最后，划下一个个叉，心中有点小期盼在跳跃。电话响了，接起来，是上司，说要出差，他看着日历上那个标了一个小红圈的方格，皱了皱眉头，想请假，想推脱，都没用，还是被拖去出差了。

   在出差地，他看着镜子里长起来的头发，忍不住抱怨起来。上司笑了笑，带着他进了一家理发店，陌生的人，机械的笑容，陌生的洗发水味道，头上陌生的触感，陌生的毛巾颜色，陌生的理发师，刻意制造的话题，再加上剪出一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发型，他皱着眉走出了理发店。

   回到家，那个月剩下的时间里，他干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照镜子，不是自恋，也不是自虐，他是在看头发长长了没，长了就可以早一点去理发店，早一点去剪头发，早一点……去见他……

   所以那个月才翻过的时候，他就急不可耐的在一个周三的上午跑去了理发店，走到店门口，学徒小妹很热情的对他微笑，“客人你要剪头发吗？”

   他点头，学徒小妹准备领着他往店里走，他站在店门口往里面张望，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想问那个男人不在吗？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问，他不知道男人叫什么……

   小妹看着他楞在那里，忙问他，“客人有熟悉的师傅是吗？”

   他点了点头。

   小妹微笑道，“那请问客人找的是哪位师傅？”

   他想了想开口到，“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以往都是周末早上来这里，他个子比我高一些，染了棕色的头发，刘海往右边偏的，鼻子很挺，右边耳垂上有一颗痣，”说到这的时候，学徒小妹“噗”的笑了出来。

   他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表达能力太糟糕了，哦，他手腕上有一条黑色的线编的手链。”

   小妹笑了笑，“我知道您找哪位了，客人您是找我们老板吧，他平常不到这里来的，因为还有其他分店要照看。”

   他一愣，原来他是老板，帮自己剪了这么久的头发自己都不知道，“可是我每个月来他都在的啊。”

   小妹继续解释，“恩，确实，好像老板每个周末早上回来看看这边生意，不过周末不是我轮班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呵呵。”

   他有些丧气了，转身准备走，“那我周末再来吧。”

   小妹叫住他，“客人，我们店里其他师傅手艺也不错的，需不需要我帮您推荐一位呢？”

   他摇头，往小区大门走去。

   终于磨到了周末，一大早他就起床，草草吃完早饭，急冲冲的跑去理发店，到了店门口，他就往里面张望着，一个学徒小弟走过来迎客，“客人，剪头发吗？”

   他问，“你们老板在吗？”

   小弟微笑着说，“很抱歉，我们老板不在呢。客人您是要找我们老板剪头发是吧？”

   他点头。

   “那客人要不要其他师傅帮您剪头发呢？”小弟推荐到。

   “你们老板什么时候来呢？”他问。

   “这个，就不一定了，不过可以预约，就是收费比较高一些了。”小弟解释。

   他觉得有些委屈，“可是我平常来都可以遇到他，他也就按这个价钱给我剪的啊。”说着他指了指点门口的标价牌。

   小弟一脸惊愕，“客人，您说笑吧，这不可能，那是我们店里一般师傅剪头发的价钱，老板剪的话绝对不是这个价钱的。”

   看着小弟的一脸不相信，他有点不高兴，“就是这样的啊，我在你们店里剪了很久了，快一年了啊。我干嘛骗人啊？”

   小弟忙跟他道歉，“那要不我帮您打电话问问我们老板？”

   他点头说好吧，麻烦你了。

   小弟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喂，老板，店里来了一位客人，说要找你剪头发……对……对……恩恩……好的……”

   小弟收起电话，转身对他说到，“老板说他现在赶来，客人如果您不急的话，能不能等一会？”

   他忙点头，他有一个周末可以等呢。

   小弟领他进店里坐下，帮他倒了一杯水，还拿来了报纸给他解闷。他谢过学徒小弟，捧着水杯翻开了报纸。

   报纸很快被他心不在焉的翻完了，他抬头看了看店门口，除了进出的客人而外，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这时学徒小弟又走了过来，“客人，老板应该快到了，要不我先帮您把头发洗了吧？”

   他摇头，“不了，我想等他帮我洗。”

   小弟带着因为过于震惊而合不拢的下巴退了下去，走到后面跟其他几个员工窃窃私语起来。

   小弟说，“这个客人真有来头！竟然要老板给他洗头！”

   员工甲说，“不会吧？我从进店里开始就没见过老板给谁洗头！”

   员工乙说，“哦，这个客人我见过，他每个月都这个时候来剪头发，都是老板接待的。你们几个新调过来的当然不知道咯。”

   员工丙说，“那这客人是什么来头啊？”

   员工乙小声说，“你们知道不，老板……不喜欢女生的……”

   小弟听到这里突然一拍大腿说到，“我知道这位客人是谁了！”

   大家转头盯着小弟说答案，小弟两眼放光的说到，“他是老板娘！刚刚给老板一打电话过去，老板就问是不是个白白净净的带个眼镜的男人，我说是，他就说要我把人留住，他立马来！这待遇，不是老板娘是什么？”

   大家恍然大悟状，“哦~”

   他坐在沙发上望着门口发呆，无聊得有点昏昏欲睡，忽然有人推门进来了，他眼睛一亮站了起来。嘴有些控制不住的往两边裂开了。男人是跑进来的，走到他面前还有点气喘吁吁的。

   “抱歉，让你久等了。”

   他摇摇头，“还好，店里的小弟又帮我倒水又送报纸的，谢谢了。”

   男人瞄了一下躲在后面的几个家伙，眯着眼心里想，他能不照顾周到吗？自己在电话里可是把话暗示到了的，不够机灵的话就准备卷铺盖滚蛋吧。

   “那先去洗头吧？”男人示意他进里面洗头的屋子去。

   “恩。”他跟着男人往里走。

   一伙人看着老板带着老板娘进了后面就从后面撤了出来，到前面招呼生意去了。

   洗头间里他躺在椅子上闭着眼享受着男人的服务。男人按摩着他的头皮，忽然开口到，“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挣开了眼，看着头顶的天花板，说到，“为什么这么以为？是因为我上个月没来？”

   男人的手上动作没有停，但也没说话，是默认了。

   “我上个月被拖去出差了，那边实在太热，头发长了受不了，就在那边随便找了家店剪了头发。难看死了，我就盼着头发快点长长了我好来剪头发换发型。所以周三就跑来了……”说到这他顿了一下，这时男人在帮他上护发素，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来了之后发现你不在，听打工的小妹说起，我才知道，你是这里的老板。她说你一般周末会在，所以我今天又来了，结果你还是不在。刚刚那个小弟说，一般找你剪头发要预约的，价钱也不是平常我给的那个……这些，我都不知道……”他说到这，就不再往下说了。

   男人在帮他清洗护发素，听他说完才开口，“上个月周末过来，你没来，我连着几天都过来这边的店，站在店里看着小区的大门，有一天看到你下班回来，但是头发已经剪过了，还是个很不适合你的发型……我想，你可能是换了家店，不来了。所以，我这周末也就没来……”说完，他又小声念叨了一句，“这发型不适合你，哪个废材师傅的手艺啊？”

   听到男人的抱怨，他笑了，“可是你又不可能每次都帮我剪头发，万一哪天我搬家了，或者你或者我离开了，也是很有可能的啊，如果这次找不到你，我也不得不再尝试其他废材师傅的手艺啊……”

   男人拿过干净的毛巾，把给他洗干净的头发包了起来，扶他坐了起来，绕到他面前，双手搭上他的肩，矮*子跟他四目相接，“那让我为你理一辈子的发吧？”

   他看着男人黑白分明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于是男人的下一个动作就是凑近来将唇印上了他的。 

   那之后，他就经常去店里，不是去剪头发，剪头发当然在家里男人就帮他打理完了，那是他们夫夫生活的一个重要情趣环节。他去店里，是去接男人下班回家吃饭。他一进店里，学徒还有其他师傅们都会热情跟他打招呼，他也一一笑着回应。接了男人两人有说有笑的离开了店里。

   学徒小弟从外面回来，问道，“老板呢？那边店有客人预约呢。”

   学徒小妹笑道，“老板？早跟老板娘回家了！预约，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