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我不能写青春，一写下这两个字，就陷入了一个注定盛大却又空洞的主题。该如何描绘呢，描绘我所生长的那个嘈杂的年代，描绘我那还未结束却已接近尾声的青春。我所能说的，不过是一些片段，被生活裁剪得零零碎碎，纵使能勉强缝补成衣，也不再合体。

    但是这个下午，坐在电脑前，我忽然有了讲述的欲望，想讲一讲关于那些关于青春的片段。

            1

            三月风沙还大，同桌的女生带来一个草娃娃。纱布裹住一团泥土，捏成小熊的形状，中间埋着草籽。每天给点水，很快就发了芽，越来越茂盛，小瓷盘已经睡不下，同桌就把它移到窗台上，让它每天可以舒服地晒太阳。

            可是在一个午后，小熊摔到了窗外的花园里。那是一个很大的花园，就在我们的教室下面。谁也没有进去过，栅栏门一直锁着，已经生了锈。我和同桌趴在窗口想了很多办法，最后决定从围墙翻进去，救那只可怜的小熊。围墙很高，我们下了楼，转过弯，放轻脚步，搬来石砖。同桌在底下用肩膀托住我，我笨拙地攀上了墙头。然后伸手给她，把她拉上来。翻进花园才发现，小熊已经摔坏了，里面的泥土连同没来得及发芽的草籽哗哗地漏出来，我们只好把它种在玫瑰花旁边，然后又翻围墙回去。

            我从围墙上跳下来，一回头，发现她正坐在高高的墙上，指着天说：看。我仰起头，天非常蓝，有大朵的云，以我从未见过的速度飞快地掠过。三月的午后，我站在一垛红墙下，天上有云。围墙内种了一只小熊。周围很静。春天就要过去了。

            一些年后，当我想起年华这个词，觉得它就是那飞渡的流云，和墙内寂寂无声生长的草。

            2

            后来我换了同桌，是个个子很高很瘦的男生。他很爱讲话，所以老师都不喜欢他。有一次，老师让一个女生到黑板前默写单词，那女孩子写不出来，急到要哭，男同桌就在底下小声地提醒她。老师忽然动了怒，走过去啪地合上他的书，大声斥道：你真是班里最坏的人。那以后同桌安静了很多，自习的时候常把脸往书里一埋，久久都不抬一下头。

            终于上了大学，同桌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他曾经在没有人的时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一边跑，一边喊：我是班里最坏的人。我哈哈大笑，他也跟着笑。

            但是某一天晚上，我忽然想起这个爱讲话的同桌，想起在没有人的走廊里，有一个又瘦又高的少年，一边跑，一边叫喊着。那条走廊何其空旷，何其漫长。

            3 

           曾经和一个朋友一起学摄影，自己洗照片。春天的时候，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面去郊外拍野景。田里的油菜花黄灿灿地开了一大片，路边还有几棵白玉兰树，大朵大朵雪白的，累累坠坠，并无香气。路很窄，又泥泞，他不小心就把自行车骑进了田里。两个人爬起来到处找相机，相机压在一丛油菜上，竟然没有摔坏。我们很兴奋，拍了许多照片，用光三个胶卷。回来以后用两条小毛毯把书房的门窗遮住。我第一次看照片的冲印过程。由于设备简陋，洗出来都是黑白的，油菜花不过是一片鬼影幢幢。

    今年，我忽然听闻了朋友的死讯。他从12楼摔了下来，没有留下一句话，甚至一个字。所以大家在聚会上讨论他是失足还是自杀，那是一个热闹的聚会，喝了很多酒，又猜拳讲笑话，没有人为他哭。从聚会上折返时，我坐在一辆车里，路过江边。江水像是凝固了，刹那间我从车窗望出去，似乎那是故乡的油菜花开得黄灿灿一片。他骑着一辆自行车，后面坐着那个刚刚长出了智齿的我，从田埂上摔了下去。车里，有人唱起一首歌：人生如梦，梦里不分西东。片刻春风得意，未知景物朦胧。

            4

            看过一本书，讲一个犹太女子，小时被关进集中营，对杀戮和仇恨有着不可磨灭的印象。长大后她非常美、非常艳丽，做过女招待，做过书店店员，最后成为模特。我一直记得她做模特时，到埃菲尔铁塔上出外景。她惧高，却被摄影师命令爬上栏杆，将身体悬置在半空中。

            写犹太女的书没有下集，我很惦记她，在家里到处找。有一天我偷偷进了父母的房间，终于在一个抽屉里找到那本下集。我蹲在地板上看了起来，浑然没有听见母亲开门的声音。等我抬起头时，母亲已经站在我面前，她一把抽过那本书。她撕掉了那本书，书装订得很结实、很厚，母亲把它踩在脚卜，费力地扯成几半，然后撕成一页一页、半页半页。她打开窗子，抓起书的碎片扔了出去。那后来，又有四卷的《红楼梦》以及这样或那样的书被撕碎。

            但是我记得更清楚的却是某一次，和母亲在小路上散步，后面忽然有人惊叫：蛇。那一刹那，母亲上来紧紧地抱住我，遮住我的眼睛。我想她撕毁她认为我不应该看的书，也就是这样一个姿势，要替我遮挡来自成人世界的威胁、伤害和诱惑。

            5

            喜欢过一个人，是真的喜欢啊。那时候想到他，觉得心里都要开出花朵来。把他的声音悄悄录下来，睡觉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听。一个人坐末班车去看他，穿过整个城市。车子一摇一晃，我还在听他的声音，他唱歌，调子不准，旁边有人在笑，我有些难过了。

           那天，车子经过城西的公园，我一下就记起我们在这里打过球。我是中锋，传球的时候被人撞倒，摔破了膝盖。我喜欢的那个人，他不好意思走上来，有别的人帮我裹好了伤口。他就站在对面，眼睛亮闪闪地看着我。我被人搀着走过他身边时，听见他说：傻瓜、傻瓜、傻瓜。傻瓜忽然感觉到那么大的伤感，害怕他那一刻咬着嘴唇的样子，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忘掉了。

           后来我又去过那个公园，站在当时他站的地方，假装看到一个摔破了膝盖的女生从面前走过，我学着他的样子说：傻瓜。 

           我穿过整个城去见他，见到他却说不出话，他穿着黑色的衣服，好像比上次又瘦了一些。我只能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到星空下。秋天的夜晚，有昆虫在草丛里鸣叫，远处有桂花开了，很香。我们坐了好久，谁也没有说什么。直到半夜里下了露水。那一晚的夜空真似穹庐。 

           我此刻在跋涉的途中，在美伊战争、俄罗斯人质的哭叫、研究生报名表、邻居的犬吠、校对词典、衰老的缝隙中记录那些曾令我欢笑或泪下的片段。有关青春的这十个片段，我不能全部写出来。因为就像歌里唱的那样，当你开始回忆，你就老了。所以我只写一半，一半用来回忆。另一半，我决定要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