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小丢大神(以下简称李大神)的这个开头,我觉得我终于可以好好地谈一下杨过的情之所属,并理直气壮地说:杨过和郭芙之间,根本不存在什么爱情。(令狐冲与张无忌两位大侠还是另请高人吧,在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那么杨过到底爱的是谁呢?这不是明摆着嘛,自然是《神雕侠侣》唯一的女主角——小龙女。
此时此刻,自忖想要气急败坏冲上来掐死我的读者,是决计多不过要掐死李小丢的。所以接下去,便容我唠叨上几句,替各位娓娓道来杨过与小龙女之间如假包换的真爱。
首先,有图有真相:(引用自Vamei Z发表的“金庸小说里的关键字”)
这幅图直接统计了《神雕侠侣》中各个词语出现的频率,如果还有读者转着脑袋在找那两个字的话,我可以很负责任地告诉各位:不用找了,郭芙都没有上榜。
再仔细瞧一眼,你会发现,大家都喜欢的郭襄——上榜了;大家都不喜欢的赵志敬——上榜了;有人喜欢有人恨的金轮法王——上榜了两次。所以如果你说杨过和郭襄是真爱,我就算了;你说小龙女和赵志敬是真爱,我也算了(没人会信);你说金轮法王和法王是真爱,我双手赞成。但你非要说杨过和一个“名不见数据”的郭芙是真爱,这就麻烦了。
麻烦就麻烦在你手里一定有非凡的证据,以至于数据都可以被无视:
假设你今天结婚,新郎对你的真情告白是:“我希望咱们活一百年,让我好好报答你对我的恩情......”
杨过被郭芙砍断了手臂,却说只要你不再恨我,讨厌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小龙女和郭芙都掉了水里,杨过先救谁很清楚了。后来发生的事是,杨过愿意陪姑姑死。让人震惊的是,此时,郭芙刚针射小龙女不久。
郭芙刚用毒针射了小龙女,出了古墓被李莫愁扔了大火里。谁救的郭芙?是杨过。杨过自己腿上烧起了大泡,却把郭芙保护的好好的;接着,十几天后到了绝情谷,杨过替郭芙档了枣核钉;八张渔网把众人围了起来,杨过先破的是郭芙身前的渔网。重伤的新婚妻子、刚坐完月子的郭伯母,都排在刚伤害了妻子的郭芙后面!
以上四段,便是李小丢大神在”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里提及的文字材料,用以证明杨过与郭芙才是真爱。
请允许我再一次引用李大神的话:“作为原著党的我终于可以仰天长笑了!“
以下,我们便结合文本逐段分析。方便起见,我统一使用三联版的《神雕侠侣》。
先来看第一段:
杨过重行站起,伸衣袖给她擦了擦眼泪,笑道:“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么?”小龙女抬头望着他,只听他柔声道:“我真愿咱两个都能再活一百年,让我能好好待你,报答你对我的恩情。若是不能,若是老天爷只许咱们再活一天,咱们便做一天夫妻,只许咱们再活一个时辰,咱们就做一个时辰的夫妻。”小龙女见他脸色诚恳,目光中深情无限,心中激动,真不知要怎样爱惜他才好,凄苦的脸上慢慢露出笑靥,泪珠未乾,神色已是欢喜无限,于是在蒲团上盈盈跪倒。
杨过跟着跪下。两人齐向画像拜倒,均想:“咱二人虽然一生孤苦,但既有此日此时,实是福缘深厚已极。过去的苦楚烦恼,来日的短命而死,全都不算都甚么。”两人相视一笑,在蒲团上磕下头去。
不可否认,“恩情”二字写得明明白白。但细读上下文语境,要说杨过对小龙女没有爱情只有恩情,未免难以令人信服。试想,杨过若是对郭靖说出同样这番话:“我真愿咱两个都能再活一百年,让我能好好待你,报答你对我的恩情。”,想必黄蓉二话不说便是一招棒打双犬。
再来看第二段:
郭芙走到杨过身前,盈盈下拜,道:“杨大哥,我一生对你不住,但你大仁大义,以德报怨,救了……”说到此处,声音竟自哽咽了。其实过往杨过曾数次救她性命,但郭芙对他终存嫌隙,明知他待自己有恩,可是厌恶之心总是难去,常觉他自恃武功了得,有意示惠逞能,对己未必安着甚么好心。直到此番救了他丈夫,郭芙才真正感激,悟到自己以往之非。
杨过急忙还礼,说道:“芙妹,咱俩一起长大,虽然常闹别扭,其实情若兄妹。只要你此后不再讨厌我、恨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结合上文分析,郭芙盈盈下拜在先,杨过急忙还礼在后,此时说出来的话自然少不了客套的成分。况且,这段对话距郭芙斩断杨过右臂已过去了十六年,仅仅简单的把这两件相隔已久的事情放在一起,而忽视这十六年中杨过心境的变化与重逢之后的极度喜悦之情,多少缺少些逻辑。
而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书中明明白白还有如下一段:
杨过叫道:“郭大姑娘,你向我磕三个响头,我便去救你丈夫出来。”依着郭芙平素骄纵的性儿,别说磕头,宁可死了,也不肯在嘴上向杨过服输,但这时见丈夫命在须臾,更不迟疑,纵马上了小丘,翻身下马,双膝跪倒,便磕下头去。
可见杨过初见郭芙时心中恨意未消,而郭芙为了救耶律齐的性命也不惜像杨过下跪,此情此景,如何称得上真爱?
最后是第三段:
过不多久,遥遥望见郭芙为李莫愁所害,大火即将烧到身边。杨过道:“龙儿,这姑娘害了我不够,又来害你,今日终于遭到如此报应。”小龙女明亮的眼光凝视着他,奇道:“过儿,难道你不去救她?”杨过恨恨的道:“她将咱们害成这样,我不亲手杀她,已是对得起她父母了”小龙女叹道:“咱们不幸,那是命苦,让别人快快乐乐的,不很好吗?”
杨过口中虽然如此说,但望见大火烧近郭芙身边,心里终究不忍,涩然道:“好!咱们命苦,人家命好!”除*上浸得湿透的长袍,裹在玄铁剑上,催动内力急挥,剑上所生风势逼开大火,救了郭芙脱险。他回到小龙女身边,头发衣衫都已烧焦,裤子着火,虽即扑熄,但腿上已烧起了无数大泡。
这段几乎不言自明:杨过起初原没有救郭芙的打算。如果不是善良纯洁可爱的小龙女那一句:“咱们不幸,那是命苦,让别人快快乐乐的,不很好吗?”,只怕郭芙早已死在了大火之中。
以上结合文本对文字材料做了简单的分析,在此不妨总结一下:
第一段不能说明杨过与小龙女之间没有真爱。
第二段不能说明杨过对郭芙有真爱。
第三段同样不能说明杨过对郭芙有真爱。
如果李大神只是随手举了几处例子来说明杨过与郭芙之间的真爱,我也就没必要费尽口舌在这里考证了。但是,在”纵使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一文中,李大神真正的杀招却是”金庸笔下女主的衣饰“。
平心而论,这杀招着实难以破解。一来此招诡异无比,教人难以防范,小生虽行走江湖十余载,却未曾见过类似的一招半式。二来此招威力巨大,一旦使将开来,神雕、倚天、笑傲三处大穴便尽在剑势的笼罩之下,饶是强如张无忌、令狐冲,也尽数败于此招。(令狐冲大哥,我弱弱的问一句,无招胜有招你怎的不拿出来用?)
但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要破此招,我们还得回到金庸的文本下重新审视这个故事。(110吗?有人要装逼了!)
首先,我们先要借用“元小说”(metafiction)这个概念,它源于美国学者华莱士·马丁的著作《当代叙事学》:
元小说以另一种方式悬置正常意义……当作者在一篇叙事之内谈论这篇叙事时,他(她)就好像是已经将它放入引号之中,从而越出了这篇叙事的边界。于是这位作者立刻就成了一位理论家,正常情况下处于叙事之外的一切在它之内复制出来……‘小说’是一种假装。但是,如果它的作者们坚持让人注意这种假装,他们就不在假装了。这样他们就将他们的话语上升到我们自己的(严肃的、真是的)话语层次上来。
换言之,元小说的作者刻意构建了一个虚拟的世界,并时不时巧妙地露出些许蛛丝马迹,提醒读者故事的虚构性,并借此表达自己的主观意志。
而金庸的《神雕侠侣》却与此恰恰相反,他所力图追求的是引人入胜的曲折情节与情境,让读者沉浸在逼真现实的小说世界中,为书中的人物拍手叫好或唏嘘不已。
所以,《神雕侠侣》的文本决定了这部作品最大的艺术魅力来源于小说世界的真实性,而非小说世界的虚拟性。我们或许很难考证金庸在写作时是否潜意识地(或刻意)将夏梦影射到书中的角色身上,但可以得到肯定的是:金庸绝不要求读者在阅读时跳出小说文本,以超越和审视的阅读心态阅读此文。在这一点上,正如霍兰德在《审美反应动力学》中所指出的,面对娱乐作品时,读者的有意识的、进行理性思考的自我只有很小一部分工作,而主要是在无意识层展开摄入和幻想。
由此不难发现,通过八卦金庸而得出杨过与郭芙是真爱的结论并不符合金庸创作《神雕侠侣》的本意。判断杨过与谁是真爱,严格意义上只能根据文本来进行分析。
(当然,我并不是说李大神讲的没有道理,只是根据书的设定杨过和小龙女才是真爱罢了。如果有礼数不周的地方,还望李大神海涵。)
什么!你真以为杨过和郭靖是真爱??看来不显露几招你是不知道杨过到底和谁是真爱了!
(高能预警,各位孤犬可自行离开)
当二人同在古墓之时,杨过衣服破了,小龙女就这么将他拉在身边,替他缝补,这些年来也不知有过多少次。此时二人都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真是旁若无人,大厅上虽是众目睽睽,两人就似是在古墓中相依为命之时一般无异。
杨过欢喜无限,热泪夺眶而出,哽咽道:“姑姑,适才我激得你呕了血,我……我真是不好。”小龙女微微一笑,道:“那不关你的事。你知道我早有这个病根子。没见你几日,你功夫进步得好快。你刚才也呕了血,可没事吗?”杨过笑道:“那不打紧。我肚子里的血多得很。”小龙女微笑道:“你就爱这么胡说八道。”
什么!你还在磨磨唧唧杨过和郭襄的事情?看招!
小龙女对杨过凝视半晌,突然“嘤”的一声,投入他的怀中。杨过将她紧紧抱住,在她嘴上亲去。小龙女在他一吻之下,心魂俱醉,双手伸出去搂住他头颈。
小龙女靠在他胸前,问道:“你要我答应甚么?”杨过抚着她秀发,说道:“咱们胜了那谷主,立即动身回古墓,以后不论甚么,你永远不能再离开我身边。”小龙女抬起头来,望着他双眼,说道:“难道我想离开你么?难道离开你之后,我的伤心不及你厉害么?我自然答应你,便是天塌下来,我也不离开你啦。”
何为真爱?若是老天爷只许再活一天,便做一天夫妻,只许再活一个时辰,就做一个时辰的夫妻。只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快快乐乐的,便是极好极好的。本是天生一对,何苦意难平,真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