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景不长，两个月后的庙会上，女儿张小宛人间蒸发，只在现场找到一只遗落的绣花鞋。

   报官之后，那邑令的叔父也在朝中为官，素来瞧张之桥不顺眼，邑令自然站在叔父这边，饶是有了些线索，却颇为怠慢，表面上客客气气，暗地里讥笑张之桥活该。

   张之桥年迈体衰，为官时又是两袖清风，凑不出太多酬劳用于寻找女儿，只盼着衙门能有个交待，多日过去，女儿张小宛还是音讯全无。这日又思念女儿，正长吁短嗟之时，那家里的老仆阿六，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结结巴巴说自己想去寻找小姐下落。

   张之桥许久没有吭声。

   阿六这人，是个实打实的窝囊废，自小舅舅不疼，姥姥不爱，整年在父亲的棍棒下讨生活，小到割草喂猪，大到托亲说媒，不管甚事都能办砸。二十年前，张之桥看到他瑟缩街头，几欲饿死，问清情况，就把他留在身边做了家仆，不至于流落。之后张之桥又给他安排了一门亲事，女方虽然样丑，毕竟是个母的，若是放任阿六不管，只怕他这辈子连个女人味都闻不到。

   五年后，媳妇带着幼子，卷了阿六半辈子积蓄，和一个小贩逃之夭夭，原来这儿子压根不是阿六的。此事打击甚大，阿六绝了再娶亲的念头。

   张之桥被革职之后，阿六不离主人，一起回到监县。

   眼下阿六要出去找小宛，说实话，张之桥并不情愿，他素知阿六为人生性懦弱，平日里死气沉沉，什么事都弄不齐整，想到此，刚想回绝，看到阿六双目流出比绝望更为复杂的眼神，竟鬼使神差一般，答应了他。

   阿六没有要张之桥给他的盘缠川资，软磨硬泡，从衙差口里套取了小姐失踪的线索，急匆匆奔向皖境，一路风餐露宿，到了那里，线索却又断了。阿六磨破嘴皮，问了不下一万人，经历两年，终于得知小宛下落。原来，当年，阅历尚浅的小宛，庙会上被一个老妪诳骗，又遭灌药，昏昏沉沉，被人贩带到皖南，本想卖给一个大户大家为妾，经过刘家庄时，让刽子手刘一刀发现端倪，这刽子手一职，一般很难娶到老婆，哪个女人猪油蒙心了，才会嫁给刽子手，万一哪天惹急毛了，手起刀落，脑袋非落地搬家不可。刘一刀和人贩争执起来，几刀将其捅死，抛到荒野，便宜了野狗野猫。再瞧所救姑娘容俏貌美，心里骚痒，强行把她带到家里，非要逼娶，可怜张小宛躲了雷公，又遇霹雳。

   那村子的人，虽然知道张小宛是抢来的，但都缄默其口，装聋作哑。张小宛被人贩拐卖之时，名节尚在，但这个刘一刀是豺狼之徒，当日就要跟张小宛欢好，张小宛自幼受礼教熏陶，外表柔纤，却是个烈性女子，不愿受辱，撞墙而亡。

   刘一刀便宜没讨成，倒是沾了一身晦气。

   常言道，纸包不住火，刘一刀捡老婆之事，传得十里八村都知道，这女人又非本地人，“民不告，官不究”，人们权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阿六打听到此讯之后，浑身冰冷，起初心里盼着千万别是小姐，虽是这般想，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种种迹象早已表明，那个自尽明节的女人就是张家小姐，想了一天一夜，最后歪歪扭扭写了一封信，隐晦交待此事，寄于张之桥。刚刚从驿站回来，但觉双眼发黑，鼻口窜出血来，心忖道，“不好，我怕也是被那疫鬼附身了。”

   他从皖北跋山涉水来到皖南时，途经一个瘟鬼横行的村子，症状皆是双眼发黑，视不清物，三日内眼珠腐烂而亡，称为“瞽疫”。

   阿六叹气道，“我阿六这一辈子受尽白眼，唯一做的一件像样事，便是跟随老爷左右，虽然笨手笨脚，老爷却从不曾嫌弃于我，此时我已是命悬一丝，何不把这老命怼了去，为小姐报仇。”于是磨了一把尖刀，揣在怀里，摸到刘一刀家里，却被邻居告知刘一刀又去镇上会窑姐了，天黑时分才会回来，阿六就缩在村口，等刘一刀。

   两日前，他已见过此人，刘一刀长得又肥又丑，极易辨认。耐心等了三个时辰，但见刘一刀晃着膀子从远处过来，此时，天将黑了，阿六见刘一刀离自己只有十步之遥，就站起身，目光没有和他接触，一步步走近，两人错身之际，阿六突然从怀里摸出尖刀，捅向刘一刀的腰间。

   刘一刀平日脑袋砍多了，能感应到杀气，顿觉不妥，身子一偏，尖刀贴着肚皮，仅仅是刺穿了他的棉衣，还未等阿六回刀，刘一刀一个肘击，捣中阿六肋骨，阿六登时倒地，疼得说不出话来。

   刘一刀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哪里来的老杂种，”连着几脚把阿六踢得面目全非，围观村民连声叫好，称刘一刀的武功不赖。

   阿六被活活打死，无一人为他收殓，夜里，尸体被村里的狗猫分食，次日只剩半具残骸，再过一夜，只余下风干的血渍。

   数日后，消息传来，说有种叫“瞽疫”的疾病，患此病者一旦死去，须将尸体掩埋，切断病源，否则被阳光一晒，疫气便会四散开来，一传十，十传百。

   又过半月，刘家庄的村民，上上下下俱都视物不清，两目剧痛，正是“瞽疫”之症，一合计，近来只有一具尸体暴晒，便是那个被刘一刀打死的外乡人，众人捶胸顿足，若是当时有一丝丝怜悯之心，将那尸体掩埋，这疫气也不会扩散。

   反正是一死，众人豁出去了，涌到刘一刀家里，把无名业火都烧在这恶棍身上，绑于树干，活剐了他。

   数日后，刘家庄已是死尸遍地，官家趁夜封埋了此村，立碑告诫，此村也被称为“旁观村”，“瞽疫”自此也叫做“旁观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