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前者,你得接受有一天她也会笑得满是皱纹很难啰嗦得不可容忍,也许她会为了一点柴米油盐吵得不可开交,也许她也会在斤斤计较的岁月里渐渐变得不可理喻。
如果是后者,你得做好准备,当幻象破灭的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所有的坚信与执迷都会顷刻灰败,不可挽回。
很显然的是,岛村的答案是后者。
岛村一直是一个悲观的人,从他身上所散发的是一种浓浓的不作为的避世意味。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徒劳,世间万物,终将覆灭,所以,执著无益。
哪怕这执著再美丽,也不可以。
爱情,也不可以。
从始至终他所爱的都不过是他心目中的迷影,无论是驹子,还是叶子。
他所爱的驹子,只不过是她身上还没有被世俗同化的部分,当他知道驹子终究做了艺妓之后,这感情便已经开始稀释。
他所爱的叶子,不过是玻璃上模糊的影像,不过是空气中飘传过来的音节,所以这爱慕,清淡得如同旭日前的薄雾,朦朦胧胧,却必将永逝。
所以我一直以为,叶子与驹子,其实不过是同一个人幻化的不同的部分,当驹子认真地对岛村说,等你走了以后我就要好好过日子了,似乎便已注定了叶子的结局——她死了,作为岛村幻想中与世相离,脱尘而出的部分,死去了。
而驹子的结局,也就不难想象了。
可怜的驹子,她有着与岛村截然相反的灵魂。她单纯,直接,浓烈,如同杯中的清酒,清澈而凛冽。
从十六岁起她把所有的读书笔记都整理下来,每天都记日记;在雪国这个偏僻的地方,却用着极不相称的,仿佛极力想要留存一点京都残影的高级衣柜;在这个没有人懂得欣赏的地方,一遍遍地练习着自己的三弦琴,直到甚至比京都舞台上的演员弹的还要好。
是的,她一直都在倔强地坚持着这些岛村认为“徒劳”的事情。
她说,衣服一定要整整齐齐地叠好,即便知道终将会弄乱,但却无法做到不去管它。
是的,她似乎就是有着这样不屈服于所谓的徒劳的坚韧。
就像她爱慕着岛村,一个有妇之夫,一个从来不曾诚实过只会欺骗她的人,她一定会和岛村一样认定这份感情是徒劳的吧,可是她仍然大大方方的爱了,用单薄的青春所能付出的一切,认认真真的爱了,然后在走向结局之前,坦坦荡荡地宣告结束了。
她说,等你走以后,我就要认认真真的过日子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看着天空灿烂的星河,黯淡的星光把她渺小的轮廓投进河汉,变成无声的浪涛中无波无澜的一痕。
也许,人的生命本该如此,即便万事万物终有终点,那也要在期限截止之前,把这一段过程演绎得轰轰烈烈。
只是,作为这过程本身中的点缀,爱情,却是悲哀的。
岛村爱慕着叶子,却只能看她无助地逝去。
岛村爱慕着驹子,却不得不看她一步步沉沦进生存现实。
驹子爱慕着岛村,却不能不向她所抗拒的命运妥协。
所以,为什么,爱你如此难过。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