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蒋易澄不止一次听母亲讲过。准备论文时,她在厂志里找到了印证:“着重对青壮年职工进行培训……送大专院校系统培训10人。”蒋易澄在那行字底下画了个箭头,用蓝色荧光笔在空白处写道:“妈妈成人高考的遗憾。”
可她一度对这件事有些反感。母亲说多了,她有时忍不住回嘴:“哎呀你别讲了,烦得很!”
“她总讲‘为了你牺牲很多’,我心里就会不爽,干嘛老怪我?后来理解了,她有她的无奈,这个对她太重要了,她就是因为没有文凭被别人看不起、被各种‘卡’,所以她才不断强调让我接受教育,成为人上人。”蒋易澄说。
写毕业论文的这两年多里,蒋易澄学会了宽容与倾听。她采访自己的家人,听他们一遍一遍讲过去的事情,尽管很多讲述与她的论文没什么关系。在退休人员安置点采访完,她给那些独居的老人拍照,之后专程送过去。
“人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倾听,另一方面,甚至也没有那么多人愿意讲,诉说了以后又怎么样,现实状况还是没有改变,所以干脆选择不说。”她的声音有些低落,“有这个机会让他们能诉说,也挺好的。虽然我听得太多了,不觉得稀奇,但是总有人不知道吧,总有人会想听听他们的声音吧。”
“原来我根本不了解她的精神生活,也没能帮她分担”
毕业论文是女儿的一件大事,李桂珍一直很配合采访。当问到下岗这件事,蒋易澄踩到“禁区”了。
“你写这个东西有些也不要去那种(深挖),不要影响你的前途,过都过了,管它的,你去捅它搞不好就捅个马蜂窝了。真的!”李桂珍嘱咐女儿。
1999年,李桂珍下岗。有数据统计,在1998年至2003年的国有企业改制中,全国下岗工人高达2818万。
刚上初中的蒋易澄并不清楚母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有一段时间,母亲总是忙着写东西,看资料,经常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也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后来才听说,母亲和其他一些职工在联名上访。
早在李桂珍下岗前,“七矿”已经停产了好几年。由于铀矿山资源枯竭,“军转民”的小项目效益不高,企业一直亏损。厂里领导鼓励职工自谋出路,蒋易澄的父亲是技校毕业,有文凭,找了个机会调到市里给领导开车了。
李桂珍没有这种机会。她接到单位电话,回去开了3天“动员会”。领导在台上说,“七矿”转过年就要破产关闭,职工能调走的调走,接近退休年龄的可以退休,剩下的如果买断工龄,能拿到四五万元的“退职费”。李桂珍选择“买断”,然后用退职费在市里开了间杂货铺。
可实际上“七矿”坚持到2002年才宣布破产,没有响应动员“买断”的员工照常领工资,挨到企业破产时接近提前退休年龄,直接回家领退休工资了。李桂珍醒悟过来,企业“减负”,自己被“就地解决”了。“就像一个圈套”,她咽不下这口气,开始和同事写联名信上访。